前一刻還在說話的人,下一刻便死去……這在戰場上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影子現下根本沒有心力再去感到難受,一路過來看了太多的屍體,殺了太多人,他的心早已麻木。他甚至表情都沒有變,隻漠然地替他殺了動手之人,再繼續找江意所在之處。
主君的意思他很明白——為今之計,除了讓江意的鷹飛回乾安報信,再沒有其他方法能反敗為勝。
若是叫人現在快馬趕回,先不說路上是否會橫生意外,單單是翻山越嶺就不知需要花多少時間。
影子鮮少有這般心亂的時候,他一麵禦敵,一麵逮著人便問江意的下落。可戰局實在混亂,赫連家的兵士被敵人壓製得死死的,時不時還有冷箭射出;有人知道江意負傷,卻無人知道江意現在身在何處。
“知不知道江意在哪裏?!”
“江……!”
又一個兵士死在影子麵前,這次是被冷箭射中了要害。
影子臉色鐵青,將這些敵人一人不留殺乾淨的衝動在隱隱叫囂。嘈雜中“嗖”地再一聲,一根箭矢朝影子射來;他躲也不躲,一抬手便在咫尺處抓住了箭桿。
他稍稍用力,箭矢便折成了兩半。
——不,現在的第一要務是找到江意,傳令,再回去保護主君。
影子正要將那箭矢扔掉,誰知他無意的一眼打量,竟在箭頭的邊緣,看到了細小的刻紋——是三個鏤空的四角星。
他當即將箭頭折了下來,別進了腰帶中,轉手再從麵前屍首身上拔下另一根箭,仔細看了看染血的肩頭。
同樣有著三顆四角星。
皇甫家的家紋,是桃花紋,這一路上他沒少看到桃花棋,這些敵軍的盔甲上也有桃花模樣的印記。可這三顆星是何意?
影子來不及細想,又有敵人衝上來與他搏鬥。彷彿是發現了他身手過人,這一來便來了四個,將他團團圍住。他也不懼,鎮定自若地躲閃來襲,伺機還手,招招兇悍。他正交著手,又一聲鷹鳴響徹夜空;影子不由地分神,抬眼一看,剛看到鷹隼的蹤跡,敵人的刀便紮進了他的側腹。
“!……”
影子反手將敵人斬殺,想也不想地將還留在他身上的刀劈斷,留下半截堵在他傷口裏並不拔出。
那鷹隼定然是找到了江意所在!
他疾疾跑過去,鑽進了密林中,好半晌才找到一處隱蔽——一個兵士持刀守著,他身旁是樹,樹下倒著一人,人正是江意。
“江意!”
影子喊了聲,那小兵立刻慌慌張張看過來,當即將刀尖對準他:“別、別過來!!”
“我是主上的隨侍,”影子厲聲道,“特奉主君之名來找江意!”
他一邊說,一邊將手裏的重斧亮了亮;那斧身上刻著四棱紋,在證明著影子的身份。那小兵恐怕守了江意已經好些時候了,見到四棱紋便一下鬆了手,刀瞬時跌落在地:“統領他,他受了重傷!”
“……”
江意側躺在地上,顯然已經沒了意識。
小兵特意將人搬到了昏暗之處藏著,影子一眼看過去也不知道他傷在何處,隻能湊過去蹲身仔細看——江意的四肢還在,胸口、咽喉、腰腹,幾處要害也未見外傷。那小兵湊過來,已怕得哽咽:“統領傷在背後,那火藥爆炸的時候,統領就在正中心,馬都被炸得分屍了……”
順著小兵的言語,影子輕輕摸上江意的後背,頓時摸到一手的血。
甚至那血還有些溫度,恐怕江意現在還在流血。
影子的心頓時沉到了深淵之底。
即便有援軍,他們也需要支撐至少一日,待到援軍抵達才能應對;而若是沒有江意,就沒有任何手段能在最快時間內聯絡乾安的兵馬……也就不會有援軍前來。
他跟隨赫連恆多年,卻是第一次,陷入這樣的絕境。
“照顧好江統領。”影子眼神一暗,提著重斧轉身又往戰場走。
誰知這時,嚎叫聲一聲接一聲地傳了過來:“主上有令!全軍撤退!!主上有令!!全軍撤退!!!……”
影子腳步頓住,又回頭,蹲身將昏迷不醒地江意扶了起來:“……快,帶著江統領撤。”
“是、是……”那小兵立即點頭,幫著他扛起江意,退往叢林更深處。
——
撤令一來,本就處在頹勢的赫連軍沒有絲毫猶豫,紛紛後退。
敵軍仍是在打,但卻好似有所顧慮,不知該不該窮追。就像赫連軍目的明確,為的是衝進天都城;他們的目的同樣明確,隻要能攔住赫連恆,便算是任務完成。
再者說,此處就在乾安與湖東的邊際線上,若是他們追著追著,赫連家的援軍從乾安衝出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然而宗錦絲毫沒有心力再去注意那些,他騎著魏之渭的馬,拚了命地往前追趕赫連恆。那桿四棱旗在男人手中不再是旗幟,而是殺器。旗幟燃燒著,不知多少人追著赫連恆而來,明刀暗箭紛至遝來,足以叫人眼花繚亂。可赫連恆就像是背後都長了眼般,旗杆如槍,橫掃一揮便擋下數支箭,擊倒七八人。
“赫連!!赫連!!”
饒是男人身手如此了得,宗錦仍是無法放下心地叫著他。
但對方似是聽不見,又或者沒有餘裕回應他,一門心思都在殺敵上。
宗錦隻能猛地夾緊馬腹,試圖讓馬跑得再快些。
越來越多的人圍向赫連恆,那萬金的懸賞似乎將他們的眼睛都糊住了,隻看得見赫連恆而看不見宗錦。不過片刻,男人便被團團包圍住;他仍揮動著火旗,憑藉那火的威懾,讓周圍的人既想上來拿頭功,又不敢隨隨便便地靠近,隻能架著刀,擺出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前麵的路被十數人持刀攔住,赫連恆不得不停,轉而馭馬在原地轉了轉,手中的旗杆也跟這劃過一圈,嚇得那些士兵不禁後退,將包圍圈擴得更開。
“赫連恆!!!”宗錦隻看得見他被人包圍,和零星火光,“駕!駕!快點啊——”
即便遭遇如此困頓,赫連恆仍氣勢不減不分毫,揚聲道:“我赫連恆今日就在此處,主將是誰,出來!若是想要我的命,目下是你唯一的機會!”
“哈,哈哈哈,好大的氣勢啊赫連恆,”回話之聲居然從上方傳來,還帶著狂妄的笑,“那麼多火藥竟都沒炸死你,運氣不錯。”
赫連恆的聲音中氣十足,也夠讓大片人都聽清楚;而這聲音更大更紮耳,就連宗錦都能隱約聽清話語的內容。
而且這聲音還有點似曾相似。
宗錦想不起是在哪裏聽過這聲音、這口吻,但卻本能地感到危險。
眼見他離包圍圈隻剩下一點距離,那聲音卻引得他往上方看。這邊的樹木稀疏,且還是些樹冠奇高的種類。夜色太黑,赫連恆手中的旗幟太亮,宗錦壓根沒去注意過這些樹木。此刻他往上看,樹上竟然隱隱約約有人影,且還不是站在樹枝上,而像是憑空漂浮的鬼魂。
他即刻就能趕到赫連恆身邊,替赫連恆殺出一條路來突破重重包圍。
但也就在此時,鬼魂動了。
鬼魂突然從空中落下,就朝著赫連恆的背後一躍。
宗錦和包圍圈就隻有一步之遙,恰好將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他看見男人在包圍中,右手握著火紅的旗杆,伸在側麵,讓右麵的敵人退開了許多你。他亦看見下麵的光將鬼魂的身形照亮,而那裝束,那鬍鬚,順勢便將他的記憶復蘇。
宗錦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他。
樂正家那個像野人似的將領,馴養叢林狼,在樅阪失守後消失不見的樂正辛。
這次不在樅阪那樣的叢林中作戰,也不見叢林狼;但樂正辛從樹上躍下的氣勢,仍像是餓狼撲食。他手握寬刃刀,恰好在赫連恆的視線死角中,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就要取赫連恆的性命。
“楚恆——!!!”
宗錦吼到脖頸上的青筋暴起,聲音大得驚人,一瞬間竟把前麵那些敵人的目光都強拉了過來。
赫連恆也馭馬轉身,訝然朝他看。
然而樂正辛的刀口已在他頭頂。
電光火石間,宗錦腦子一片空白。他無法再去思考任何,就如同本能般地扯過馬鞍子上繫著的弓,豎著甩向樂正辛。
弓在空中飛速旋轉著,隻聽見“當”地一聲,那張弓撞在了樂正辛的寬刃刀上。
這一下根本不算什麼,就算是砸在了樂正辛身上,也對他造成不了任何威脅。但改變寬刃刀的朝向卻是足夠了,樂正辛的手一歪,刀就貼著赫連恆的肩膀滑了下去。
接連著樂正辛穩健落地,男人毫不猶豫地揮動旗杆,橫掃向樂正辛。
先前被赫連恆完全抓住了注意力的小兵們,這才注意到追來的宗錦,立即分出人手來圍攻他。那邊赫連恆在馬上與樂正辛過招,這邊宗錦拔出叢火,一刀一刀攻防兼備地處理敵兵:“赫連恆你瘋了是嗎!!……”
他就像是浪,衝進了原本已經停滯的湖泊中,那些追著他而來的士兵繼而成了水流,湧動著卻攔不住宗錦的勢頭。
宗錦硬生生闖進了包圍圈,一步步奔到赫連恆身邊:“你個混賬東西!”
“跟過來做什麼!”赫連恆燃火的旗杆當槍用,直直往樂正辛胸口刺。
可樂正辛竟然絲毫不怕火,隻右手持刀,左手抵著刀背,將刀夾在身前為防。旗杆觸及刀刃,竟被劈裂成兩半,完全沒能傷及樂正辛分毫。
“是你,我記得你,”樂正辛張狂笑起來,“正好,那晚沒殺了的人,今夜都能殺了,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