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喜是被外麵馬蹄聲驚醒的。
他雖然沒了左手,胸口也被久容重傷;但那軍醫處理得得當,門口負責照看他的人換藥也勤快,他倒也勉強能扶著牆下地稍稍走動。半夜叫馬蹄聲嚇得他睜眼,他下意識地往窗外看,就看到騎兵一閃而過的影子,一人接一人。
看這情勢,好似是有什麼巨大的變故正在發生。
東廷剛剛才經歷過易主,現下還能發生什麼?難不成又有別人率軍打過來,要把東廷再搶走?
平喜好奇又緊張,掀開被褥慢吞吞地下了榻。他隻是稍微動動,貫穿胸口的箭傷就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隻剩下右臂,想一邊扶著牆一邊捂住胸口都做不到。平喜當即濕了眼眶,感到一陣難以言表的委屈和恥辱。他扶著牆,一步一頓地挪了半晌才終於挪到窗邊,然而外頭的騎兵好似無窮無盡。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隻眼往外看——
都是赫連家的騎兵,身上穿的都是赫連的軍服,偶爾還有旗手路過,黑白的四棱旗在夜色與火把的光交映中顯得格外陰森。平喜下意識嚥了口口水,心怦怦直跳,好似被騎兵身上的肅殺之氣嚇住了。
但很快他便察覺,赫連軍大概是有什麼急切的任務,且原本日夜守在他這間屋外的兵士也不見了。
少年調轉方向,慢慢地挪過去將門推開。
最後一名騎兵就在這時經過,馬蹄聲如滾雷,揚起一片塵沙。平喜驚愕地看著騎兵從他麵前過,一瞬便叫那兵士冷峻的麵孔抓住了心神。以往見到當兵的,平喜都是繞道走——在烏城裏那些雍門軍,一年到頭便隻會守守城門巡巡邏,再不然就是幫著那些自詡血脈高貴的氏族,欺壓霸淩他們這些賤籍。
他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兵士,即便隻是駕馬而去,卻已有一往無前的氣勢。
平喜扶著門框,目光始終追著那些騎兵的背影,直至徹底看不見。
像他這樣被馬蹄聲驚醒,悄悄摸摸出來看的還大有人在;一夜之間這些人就佔領了烏城,現在好似又要一夜之間消失。
普通平民對赫連軍幾乎沒有反感,而賤籍更是對赫連恆感恩戴德。
這一下見他們走了,竟還有人擔憂地嘀咕:“……難道雍門又反擊了?”
“……誰知道,他們這些人打來打去的無所謂,隻要不沖我們就好了……”
平喜心不在焉地聽著,突然想起宗錦的話——“這有二十兩,是要拿去吃喝玩樂還是做盤纏都隨你,找你爹擺個地攤做生意也應該夠你們父子活了……或者你若是想跟著我,也可以。”
跟著他,便是這意思?
難道赫連軍真要今晚就完全撤出烏城?
宗錦給他送的那二十兩銀子現下還擺在桌上。
聽著旁邊幾戶平民小聲議論著今後烏城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平喜垂著頭攙著牆又走回去,將門合上。
他纔不會跟著宗錦那個騙子。
他就要拿這二十兩,去找他爹和淩叔一起去做生意;也不在這該死的烏城呆了,去別處,去天都城。
——
與進攻樅阪或東廷截然不同,千代戎病危的訊息讓赫連恆的兩萬兵馬在山野中全速奔向天都城。
宗錦所率的兩千人為先鋒,出發比大部隊早兩炷香時間,為的是替後麵的人馬開路,以防路上有人伏擊。如若皇甫淳此時當真已經在天都城,他便很有可能在東廷至天都城的路上設伏攔截拖延時間。
一旦千代戎真的歸西,天都城內又無其他諸侯在場牽製……接下來事便是皇甫淳一人說了算。
那對於宗錦與赫連恆來說,便是最糟糕的事態。
“駕——”宗錦在狠狠抽了一鞭子身下的馬,回頭揚聲沖赫連恆才撥給他的人怒號,“快!再快點!”
“是!!!”
宗錦是臨時上任,這些寧差訓練出來的精兵,即便心裏對這麼個瘦弱的人心懷不滿,也不會宣之於口。他們隻是跟往常一樣,遵從命令,恪盡職責。這倒給宗錦省了許多麻煩,至少不用擔憂手下人不聽使喚。
從東廷趕回軻州,即便不眠不休,最快也要三四日;現在宗錦隻能在心裏祈禱:千代戎千萬再撐久一點,可不要這兩日就一命嗚呼了。
夜間的叢林看起來相當瘮人,尤其是不知哪裏就會突然衝出敵人。
宗錦一馬當先,那勢頭彷彿他們並非在趕路,而是正在直插對手的大營。
時間在趕路中飛快流逝,天色從暗到明,再到晌午。直至午後他們纔在林子裏蔭處歇息了兩個時辰,後麵的大部隊即便全速行進,也要比他們慢上不少;待到遠遠能聽見馬蹄聲傳來時,宗錦便在樹榦上留了暗記,接著又開始趕路。
他與赫連恆自然也就無法在這種緊張的情勢下見麵,隻能依靠宗錦每到休息時在樹上留下的暗記溝通。
可宗錦總按捺不住地想:若是他沒被北堂列擄走,沒在東廷輕信了平喜,這一切就不同了。
赫連恆不必在此時率軍攻打東廷,自然也不會丟掉先機,將自己置身於被動。
——怪他,是他的錯。
——錯了補回來便是。
他定要把皇甫淳的腦袋砍下來,送給赫連恆當彌補。
然而無論宗錦多麼想再快些,這些精兵的體能又有多麼好,馬總是經不起這樣連日跋涉的。趕路到第三日時,馬已經全然不如一開始那般快;宗錦也隻能延長了休息的時間,免得真將馬跑廢了,反倒陷入更劣勢的局麵。
鬱顏鬱顏
這一路他們並未進乾安境內,反而是順著乾安與湖東的邊界一路走,為的就是避開斬崖附近易守難攻的山地,也為了最大程度的避免埋伏。
第四日天將明未明時。
宗錦依然在最大的一刻樹上,用刀刻下象徵無事的暗記,轉手撕了塊布條係在枝頭,好讓赫連恆能迅速發現。“上馬,出發。”他喊了一聲,剛還在樹下坐著滿目疲憊的精兵,立刻便改換了麵貌,齊齊上了馬。
再有七八個時辰,他們便應該能抵達天都城附近;此時此刻還未有訊息傳來,就已經是個好訊息。
越靠近天都城,宗錦越心熱。
大半年之前,他踏上不蕭山,便是想長驅直入,以一家之力對抗整個呈延國所有的氏族。也許在旁人看來,尉遲嵐是有勇無謀之輩,才會癡心妄想跟天下作對;但他知道,那晚如果他真能進入天都城,他就一定能拿下千代戎,能在其他氏族趕來護主之前讓天都宮成為他的寢殿。
若不是洛辰歡,若不是洛辰歡……
他不由地想起那些事,有一瞬間的走神。
也就剛剛好在這一瞬,一根箭矢破空而來,朝著宗錦的麵門而來。他反應快得驚人,側身一躲,箭矢就擦著他的鼻尖而過。第二根箭矢接上,叢火卻已出鞘,“叮”地一聲過後,藏在暗處的黑影紛紛摒棄了偽裝,火光倏然亮起,燒得如同一片朝霞。
“敵襲!!!”宗錦狠狠拽住韁繩,大聲吼道,“敵襲!!!”
果然,皇甫淳是不會放任他們趕到的。
這伏擊來得並不意外,卻足夠讓宗錦手下的兵亂了方寸。
他一邊吼著,一邊重新調整好勢頭,雙腿一用力,夾緊馬腹便往前沖了上去:“殺!!從這些雜碎的屍體上踏過去!劉弋帶人抄右,弓手就位!”
他排兵佈陣的反應之快,好似他根本不用思考,這些戰事上的技巧都是與生俱來。
做這些安排的同時,宗錦的馬已經到了敵人最前列的盾兵麵前;他手裏比尋常刀刃重了許多的叢火,狠狠砸在了那盾牌上,竟藉著衝擊之勢將盾兵震得鬆了手。盾牌落地,他的刀也插穿了敵人的咽喉,往側一劃,濺出大量的血。他再用刀反手往地下一挑,厚重的盾牌竟然被挑起空中。宗錦接下,反手擋在自己身後:“……放箭!!!”
黑暗中赫連軍根本看不清前麵的情況,隻能看到敵軍的箭矢上燃著的火;聽見宗錦嘶啞的吼聲,弓手便停止了思考,朝天射出一輪箭雨。
叮叮叮地一串脆響,宗錦躲在盾牌之下,不知中了多少箭。
而若非列陣,張弓搭箭則會需要不少時間,一輪箭雨過後必定會有空檔。他連這也算計在內,藉著空檔將手裏的盾牌狠狠摔進了敵陣中,接著馭馬便調轉方向,往側而去。
側麵有棵大樹,宗錦便是奔著它去的。
身後敵人還未追上,燃著火的箭先朝著他襲來;可宗錦毫無畏懼,動作依然靈活,且令人意想不到——眼見他要中箭之時,他竟突然自馬背上跳起,單手抓住了一根樹枝,借勢往前一盪,不僅躲過了追來的箭,還盪到了樹梢之上。
他最大的殺器,就是他無所畏懼。
宗錦隻覺得手心好熱,心口也好熱,想要把敵人踩在腳底的衝動正在叫囂。
在高處才能把局麵看得更清楚,他飛快掃了眼前方敵人的佈陣,接著又跳下去,追著他的馬兒奔走了幾步,抓住馬鞍如長了翅膀似的再飛回了馬背上。
然而敵人又怎麼會讓他這麼舒服,有弓手就掐著這個空檔,朝他心口射出一箭。
宗錦到底背後沒長眼睛,再一片廝殺聲中也不可能再聽見那些破空聲;他俯身從袋子裏拿出一枚信煙,借旁邊燃火的樹點著,朝著天上發射。
而那根致命的箭矢,離他隻有一步之遙。
“將軍小心!”
一聲驚呼引得宗錦回頭,就看見一個將士騎著馬沖向他,刀在空中狠狠一甩,擋下了箭矢。
【作者有話說:怎麼感覺更的越多,評論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