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宮內。
宮中禁衛近來幾乎不分晝夜地戍守,各處宮門與宮牆上更是足足添了一倍的人手。禁衛軍中都有人暗暗議論:攝政王病危,就在這幾日了。他們倒不知道千代戎若真一命歸西,會意味著什麼;但卻能從加派人手執勤中感到些許不安。
呈延國似有要來一場豪雨,將時局沖洗乾淨,重新來過。
而天都宮裏守衛最森嚴,進出宮人最多的,便是永寧殿。此處本是先代公主所居,公主出嫁後便一直閑置,直至近日才重新住進人——住進了重病的千代戎。千代戎本不住天都宮內,他的府邸在宮外;隻因他病勢一天比一天重,太後才命人將他接進宮中,表麵上是為了方便照顧,實則是怕有人趁此機會暗害千代戎。
原已是夜深人靜時,永寧殿卻依舊掌著燈,好幾個侍婢站在門外等候。
隻因為太後正在裏頭。
太後雖說是太後,可千代爻年幼登基,她如今也不過三十齣頭。她正坐在床沿,看著床上已經快要油盡燈枯的千代戎,滿目愁容:“……近來可有感覺好些?太醫伺候得盡不盡心?若是不好,哀家再著人請宮外的大夫進來伺候。”
千代戎麵無血色,眼也渾濁,久病之下早已沒了從前執掌呈延國上下的風采。
他也不過五十幾,兩鬢卻已斑白,任誰都看得出他油盡燈枯之相,命數以至。
千代戎張口,還未來得及說什麼,卻先咳了起來,咳嗽時那模樣好似肺腑都要一併咳出來似的,聲音沉悶渾濁,聽得太後一陣一陣的心慌意亂:“攝政王……來人,快,讓太醫過來看看……”
“咳咳……不必了……”千代戎卻抓住了她的手腕,“咳嗽而已,小事。”
“你如今身子這樣不好,怎還能說是小事……”
“多、多謝太後關懷……”千代戎說話很是勉強,氣息紊亂異常,像是隨時可能一口氣未能上來便西去,“臣、臣自知時日無多,許多事……還需要太後……早做打算……”
“攝政王,攝政王現下該專心養病纔是,莫要憂心國事……”太後擔憂地說著,身旁侍婢立刻會意地離了內室,轉而將太醫請了進來。
千代戎著實病重,也無力再說多說什麼,隻能任由太醫替他把脈看診。
屋內安靜了片刻,所有人的心思都係在太醫身上,隻等著他開口。
太醫眉頭緊鎖,心中有了結果後,便將千代戎蒼老的手放回被褥中。見狀,太後當即問道:“如何,攝政王如何?”
“勞駕太後挪動尊步,微臣再細細回稟。”
“好……”“不必,”太後才啟口,千代戎便搶過話,道,“有什麼在這說,說與我聽便是。”
“這……”太醫不知該如何是好,隻能看向太後。
她這個太後,本就沒有什麼治理天下的本事,更不懂安邦治國。從前千代戎涉政,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在處理,她不過是後宮裏一個隻知道吃喝玩樂的婦人。直到千代戎病倒,所有的事頓時砸在了她一人頭上——皇帝年紀尚幼,連奏摺上的字都還認不全,更遑論處理國事。
聽見千代戎如是說,太後隻能點頭:“就按攝政王的意思。”
“是……”太醫作揖道,“攝政王脈象虛滑無力……”“揀有用的說,”千代戎虛弱道,“直說本王還有多少時日?”
“……”太醫猶猶豫豫,最終才直言,“攝政王病勢沉痾,臣無能為力……”
“混賬東西!”太後頓時怒罵出聲。
“太後息怒!臣學藝不精,實在是束手無策……”太醫連忙道,“若是用藥石續命,至多也就隻能、隻能……”
反而千代戎,最是冷靜:“直說。”
“至多一月……若是想痊癒,即便扁鵲在世,恐怕也……”
聽見此言,千代戎竟然笑了。隻是他尚未笑出聲,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好半晌才停下。
“太後莫要擔心,一月足矣。”千代戎道,“在我死之前,定會安排好,不會叫千代的江山有所動搖……太後隻需好好將爻兒撫養成一位明君,我千代家定能……千秋萬代……”
太後也分不清他這話是真,還是安慰。
她隻能含淚點頭,不再多言:“……你們萬要侍候好攝政王。那哀家便先回宮,攝政王好生休息,有任何事一定要差人來稟……”
“恕臣失、失禮,無法相送……”
待太後離了內室,侍婢才重新上前,替千代戎掖好被褥。他側過臉,望著窗外朦朧燈影,忽地問:“沙兒何在?”
侍婢道:“啟稟攝政王,白姑娘今日去祈福寺上香,今夜恐怕不會進宮了。”
“傳我命令,讓她進宮伺候。”
“是……”
另一頭,太後剛出永寧殿,她的貼身侍婢玉樹便行色匆匆地迎了上來:“太後,外頭傳來的訊息。”
“何事?”
玉樹瞥了眼身後跟著的一串侍從,壓低了聲音道:“攝政王病重的訊息,不知誰正大肆宣揚……現在諸侯應該都收到信了……”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