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兒,你先出去。”
得了皇甫淳的吩咐,侍女立刻退避離開,留他們三人在屋內。
桌上的油燈,火光已微弱;皇甫淳起身去櫥櫃上拎起油壺,優哉遊哉地替燈添上油,話也在繼續說:“北堂將軍,去歲尉遲嵐的喪儀上,給我身邊人遞信說赫連恆會從三河口走水路離開的,是你吧?”
聽著自己曾做過的事一樁樁被皇甫淳輕描淡寫地數出來,北堂列的臉色越發難看。
自他追著宗錦跳下洺河後,彷彿是老天也覺得他背叛舊主、試圖奪人所愛,實在是惡,這一個月他好幾次差點死在時運不濟上。先是落水後竟腦袋竟生生撞上礁石,直接昏死了過去;再在河岸邊醒來時,自己身上的衣服、佩刀、錢財早已經不知去向。待他好不容易捉了幾條魚果腹,從鬼門關裡回來,卻又擔心宗錦的安慰擔心得夜不能寐。
這一個月的時間,他就在林子裏如同野獸,一路磕磕絆絆摸回了軻州境內,卻看見赫連軍正在大肆搜河,他便知宗錦定然是失蹤了。他再循著洺河往下遊找,還得避開赫連的人馬;可非但沒有找到宗錦,反而是進了東廷附近的荒地中,北堂列在那兒險些餓死。
再醒來時,自己便就躺在了這間屋子裏。
頭幾日他連坐起來都困難,身旁隻有一個侍女在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可無論他問什麼,侍女都語焉不詳,更是不肯透露半句,此處是哪裏,她主人又是誰。
直到方纔,皇甫淳走進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北堂列低沉問道。
“我也是花了許多功夫,才調查到那遭人滅門的一家三口,究竟是什麼來頭。”對比北堂列,皇甫淳可謂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那是北堂家的後人,隱姓埋名在那兒生活;以‘不忠之罪’殺了他們……左丘血脈未絕,可喜可賀啊。”
北堂列並不否認:“那又如何。”
“你細想想,我們的敵人是一樣的。”皇甫淳笑眯眯地說,“千代氣數已盡,能與我為敵的隻有赫連;而你身為左丘家的後人,一定很想手刃仇家吧?”
他說著,身邊的鬥笠男突然摘下了他的鬥笠,露出麵容來。
若是見到是皇甫淳救了自己,北堂列不算太吃驚;那麼看見鬥笠男的真麵目時,北堂列便著實是驚訝了。
此人與他也有過一麵之緣,北堂列剛剛好對這認人相貌的事很有天分。他一瞬便想起來了——“你是……樂正家……樂正麟的親信……”
“北堂將軍好記性。”和泉道,“在下正是。”
“這麼說……”
“樂正辛也是我府上貴客。”皇甫淳道,“你看,大家都想要赫連恆的命,可一個人的力量終歸是有限的,隻要我們團結一致,赫連恆的死期便可由你親手定奪。”
他不知道皇甫淳是怎麼將這些對赫連恨之入骨的人,全搜羅到一起的;但他知道,皇甫淳絕非善類,這樣的人當了皇帝,不會是好事。
然而時局給了皇甫淳信心,除了赫連恆,這世上已無人能和皇甫淳作對。
他與赫連恆的血海深仇,是改不了的。
皇甫淳並未急著要他回話,反而耐心十足,就那麼坐在桌前,等著他的答案。北堂列卻並未思忖太久,直言道:“即便皇甫君有心用我,又怎麼能信任我不是赫連派來的呢?”
“你不說,我還真未想過,還有這種可能。”皇甫淳略略有些驚訝,隨後讚許地點了點頭,“但你說了,我更喜歡你了。”
“我與皇甫君不是同路人,救命之恩我感激,但我要復仇也會自己去,不勞皇甫君費心。”
聽見北堂列如此直接的拒絕,皇甫淳也沒有半分氣惱。
或者說,北堂列會拒絕,早在他意料之中,畢竟是能得赫連恆重用的人,若沒有點過人的心性手腕,那也不值得他要了。
“其實你知道的,”皇甫淳笑著道,“你沒得選。”
“……什麼意思?”
“你若是不從,那我自然不能放虎歸山;你若是死了,左丘可真就絕後了。”
“……”
“況且,外頭已經被赫連恆攪得天翻地覆了,你不想知道他這一個月都做了些什麼嗎?”皇甫淳道,“還有你們都在費心費力找的人……”“找到了嗎?”北堂列下意識地問出口。
見他那副藏不住心思的模樣,皇甫淳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就知道,北堂列能在赫連恆身邊潛伏如此之久,卻突然間暴露,其中必定有別的因由。他猜是為情亂智,卻又覺得無論是北堂列還是赫連恆,都不似會為兒女情長而不顧大局之人;但他也有猜錯的時候,見北堂列這反應他便可確定,真是為了情字。
皇甫淳微微停頓,片刻後才道:“若你願意為我效力,我不僅會告訴你那人如今是死是活、身在何處;我還許諾你,赫連恆落馬之日,我一定讓你手刃仇人。”
“我……”
“不急,你可以仔細考慮。”皇甫淳道,“不急這一兩日,就是我身邊也不養無用之人,若是你考慮得太久,考慮到大局已定時,也許我也就不想要你了。……你好好養傷,我便不打擾了。”
皇甫淳說完便走,毫不拖泥帶水。
和泉重新戴上鬥笠跟隨他一併出去,又換了侍女湘兒進來。正如皇甫淳所言,這間別院小屋周圍安排了好些武藝高強的兵士,日夜輪番看守;莫說北堂列如今虛弱,就是他全盛之時,也插翅難飛。
二人往院子裏走了一陣,和泉也不知皇甫淳現下又打算去何處,隻是跟著。
但他沒想到的是,皇甫淳竟繞到了後廚。
子時早過,已是深夜,後廚裡也沒有小廝僕人,隻點了一盞燈。
“君上若是餓了,差人做好了送回房裏便是。”和泉不解道,“何必親自過來。”
皇甫淳卻卸下了他平日裏那副主君的架子,有些隨意地揭了蒸籠的鍋。裏頭溫著八寶粥,就是平日怕主子夜裏想吃東西,而特意溫著的。
“在廚房吃和在屋裏吃,味道可是截然不同。”皇甫淳一邊說,一邊拿過灶上的布,墊著手將八寶粥端出來,“就像人放在赫連那兒,和放在我這兒,用法也是不同的。……你也吃。”
“我不餓。”和泉搖頭,就站在後廚門口沒有踏入。
而皇甫淳,當真就端著八寶粥,側靠著沾有碳灰的灶台,拿起調羹,一口一口地吃起來。
見他那副模樣,和泉都不自覺跟著鬆懈了下來。他握著刀,雙手抱胸地斜倚著門框,猶豫著突然問道:“我們這些人,都曾侍他主……你用著也放心?”
“……嗯?”皇甫淳頭也沒抬,“倒不如說,正是因為你們侍奉過他人,我才放心。”
“……何解?”
“所謂忠義,是最不可信的。”他放下調羹,認真道,“隻是一句‘因為他是君子’‘因為他是忠義之士’,我便要信他,這不是太愚蠢了麼?不會有人無欲無求地對另一個人忠心耿耿,氏族也好,庶民也罷,人與人之間不過因利而合……因利而合才最讓我放心。”
這與和泉的想法大相逕庭,可和泉卻一時間找不出話反駁。
皇甫淳再吃了一勺粥,緩緩道:“你想殺赫連恆,我也想殺赫連恆;你一個人殺不了赫連恆,但跟我一起就有可能……在赫連恆死之前,這不是最牢固的關係麼。”
“……但我過去跟隨樂正麟,並非有利可圖。”
“你錯了,你有的。”
“我絕對沒有。”和泉很堅定,“若非樂正麟身死,我也不可能在這裏。”
“你隻是不圖錢財權勢和女人,”皇甫淳道,“你圖的不就是所謂忠君?樂正麟死了你也要替他報仇雪恨,不也就是想成全你自己忠君之名?”
“我……”“別騙自己了,”和泉的辯解也被他打斷,“大家都一樣,坦誠點好;我與赫連恆爭天下,總不是我們想當個明君,讓百姓安居樂業吧?還不是想要權勢,還不是不服千代家這群廢物什麼都不必做,就能穩坐天都宮。都是惡人,偏要裝得道貌岸然。”
“……”
“世人都說我皇甫淳陰險狡詐,生性陰毒;但他們纔是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不如我誠實。”
皇甫淳的歪理邪說,和泉心有不服,可著實不知該怎麼與他辯。
且有些事皇甫淳說的也並非有錯,若全是靠忠義來維繫關係,一旦誰不想再要忠義的高帽子,隊伍便會土崩瓦解。反倒正如皇甫淳所言——在赫連恆身死之前,他沒有任何理由背叛皇甫。
皇甫淳又道:“你替我去寫個摺子,就說攝政王病重,我去請安問候,侍侍疾,明日午後想進宮,望太後皇上恩準。”
“……這時候,恐怕太後不會批準的……”
“批不批準無所謂,重要的是表表忠心。”皇甫淳道,“他不讓我進我就不能進了嗎?等其他幾家的兵馬一動,那個老婆子會求我進宮的。”
“我這就去辦。”
【作者有話說:忘說了,本來真的是想第四卷就結束的!為什麼有第五卷我也不知道!總之就順著往下走啦!平喜還沒殺青哈,那並不是他的結局。然後給銀子這事兒,兩次金額不一樣是我寫岔了,給大家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