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門飛,就這麼投降了?”
“東廷是什麼情況,現在還尚未可知,”穿鬥篷、戴鬥笠的男人,站在屋內一角,沒什麼語氣道,“隻是東廷邊境,北麵、西麵,都插上了四棱旗,想必烏城已經失守,赫連勝了。”
“雍門飛那火爆脾氣,自己投降怕是不會,要麼是被赫連恆殺了,要麼是被軟禁,總之是無用了。”
“是,不過東廷失守也是意料之中。”
“東廷歸了赫連,耕陽自然也快了……不,說不準現在耕陽已經是赫連的了。”
“探子進不去東廷,安插在湖西的人手已經去確認了,隻等訊息傳來。”
屋內原本該是窗的位置,叫人用木板死死釘住了;那上麵如今掛著羊皮繪製的地圖,上麵各地的主城、小鎮、隘口,甚至一些人跡罕至卻易守難攻的地形,都被硃砂圈了出來,以黑色小字寫著簡略的註解。
與鬥笠男說話的另一人,正是坐擁長洲、晏州、秦州三地的皇甫淳。皇甫家的勢力,剛剛好將天都城以西近乎全部封死,長洲更是與天都城緊密相連,可以說是絕佳的位置——天都城接壤的有三地,可能隨意將兵馬駐紮在附近的,隻有皇甫淳。
南麵的軻州與乾安,剛好被兩座斬崖擋住了進路;東北的湖東之地,則沙丘百裡,一旦駐紮,立刻就會被發現。
皇甫淳越看這張呈延國的地圖,越覺得時機已至。
地利他佔了,人和他也有,一直以來等的便是一個天時。
而天時已然近在咫尺。
皇甫淳手裏握著兩顆大小幾乎一致的核桃,他來回地把玩著,持續不斷地碰出清脆的聲響。他盯著耕陽的位置看了片刻,才漫不經心道:“都無須等訊息來,巫馬氏那幾個沒用的廢物,恐怕剛知道赫連出兵,就已經起草好降書了吧。隻是赫連……他到底是怎麼進的東廷?”
鬥笠男思忖片刻,不確定道:“也許……赫連恆早在東廷安插了人手,隻需要將城門清理乾淨,也可以讓雍門措手不及。以他的謀略,這麼做不稀奇。”
“不不,”皇甫淳搖頭,“你不懂赫連恆,赫連恆若是想征戰,早就會趁尉遲嵐死之時,抓住機會強攻久隆與商州了。”
他一邊說,一邊在屋內來回地踱步,目光始終不離羊皮地圖。
鬥笠男當真不懂:“也許他另有圖謀。”
“赫連是不想爭,仗著兵強馬壯,地廣人多,隻要不是一家獨大,都不會敢輕易動他赫連。”明明是在說對手,皇甫淳的口吻卻好像是在說某個老朋友,“不想爭,又怎麼可能早早安插好人呢。我著實是想不明白,他如何無聲無息進的東廷……等等,好像以前也有過類似的事。”
皇甫淳算是喜歡閑聊的,常常說起一便想到二,無論談什麼正事,他都一副閑話家常的模樣。
可鬥笠男並不會因此而輕看他——那隻是迷惑人的表象而已,皇甫淳的狡猾奸詐,在諸侯之間算是獨佔鰲頭的。
“……我想起來了,中行。”皇甫淳接著道,“那時尉遲嵐也是這樣,三家圍剿之下,他竟還敢分散兵力,在林間遊走作戰。結果那場暴雨……中行該是沒想到,自己竟然輸在一場雨上。”
“我聽聞尉遲嵐會卜卦算吉凶,有人說他是惡鬼現世,能呼風喚雨。”
“哈哈,恰恰相反,尉遲嵐是個隻懂得殺敵的莽夫。”皇甫淳笑起來,眼睛彎成細細的線,像是狐狸,卻又有毒蛇正在窺探獵物的危險感,“如若不然,也不會放個眼線在身邊十年,都毫無察覺。……對了,洛辰歡那邊可有送訊息過來?”
“有,司馬太芙似有早產的徵兆,現在尉遲家上下都由洛將軍統帥,尉遲崇正忙著照顧司馬。”
“好,很好,就等千代戎歸西,”皇甫淳說,“也不枉我特意前來送他一程。”
二人正說著,門外有侍從輕輕叩響了房門:“君上,那人醒了。”
“哦?醒了?我還以為還得再等幾日呢。”皇甫淳隨手將手裏的核桃放在桌上,“過去看看。”
鬥笠男點頭,轉手替他開啟門。
外麵的侍從穿得一身看不出身份的便衣,隻在袖口的位置隱秘地綉了朵小小的桃花。見皇甫淳出來,侍從低下頭讓出路來,並未跟上。倒是鬥笠男,像是皇甫淳的貼身護衛般,腰間還帶著佩刀,跟得十分緊。
“哦對了,”還未走出幾步,皇甫淳突然回頭道,“你去知會一聲沙沙,就這兩日,動作快些。”
“領命。”
此處乃是天都城裏一間並不起眼的宅邸,二進三出,在別的地方算是大的,在天都城裏卻不算什麼。皇城腳下,自然富商多,高官多,平民對此見怪不怪,自然也不會有人多加註意。而這宅邸,是皇甫淳好幾年前便假借了天都城某位平民的身份購置下來的。
那位平民自然是歡天喜地拿了報酬銀兩出城去,要去別的地方另謀生路。隻是他“運氣不好”,出了天都城沒多遠,便遭了強盜,死在山溝裡了。
皇甫淳走在前,鬥笠男走在後,二人順著廊下一路走到了偏院中,在靠近圍牆處的廂房門前停下。
門口站著兩名侍女,見皇甫淳來立刻施禮開門;而皇甫淳幾乎都未多看她們一眼,直接入了內室。
房中點著幾盞燈,床榻上隻穿了一身裏衣的男人正倚著床頭,由侍女喂他喝葯。侍女忙想起身行禮,皇甫淳卻道:“不必,先把葯餵了。”
男人卻警惕:“皇甫淳……”
“正是。”皇甫淳道,“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見麵了,我記得你的,赫連恆的得力心腹——”
“北,堂,列。”
在床榻上虛脫不已的男人,正是在洺河溺水後失蹤的北堂列。
“……能被皇甫君記住,是我的榮幸。”北堂列不鹹不淡地說,“不知皇甫君把我弄到這裏來,是有何貴幹?”
“瞧你說的,好似我命人把你綁來了似的。”皇甫淳淺笑,火光映得他半張臉明亮,半張臉藏匿於黑暗之中,替他的笑容添上幾分危險的味道,“你是在河邊昏迷不醒,被我手下的人救上來的。”
餘彥征裡
“……那可真是多謝了。”
“不必客氣,我心很善的。”皇甫淳道,“隻是北堂將軍不在赫連君身邊侍奉,卻在河邊險些喪命,是為何啊?”
“……意外罷了。”
皇甫淳早便知道他不會乖乖說出什麼有用的情報,所以也不追問:“君臣之間反目,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北堂列並不回答,隻是看著他。
“據我所知……”皇甫淳刻意地停頓了片刻,才道,“赫連君的愛寵一月前失蹤,赫連在洺河尋了許久;剛剛好,北堂將軍也是那時不見了,又被我手下的人在洺河邊救起……這不可能是巧合吧?”
“就是巧合。”北堂列說,“不然呢,我總不可能在河裏飄了一個月吧?”
“誰知道呢,也許北堂將軍你,也是在洺河裏找人找了一個月呢?”皇甫淳戲謔道,“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吧,北堂將軍驍勇善戰,我仰慕已久,此次救了你,也算機緣巧合,不如進我皇甫門下……赫連恆能許給你的,我雙倍許你;赫連恆不能的,我能許給你。”
聽見這話,北堂列張嘴想回應,卻因為身體虛弱而咳嗽起來。
侍女在旁邊倒水餵過去,好半晌北堂列才緩過來。
他擦了擦唇角的水,又說:“……皇甫君未必知道我想要什麼。”
“我未必不知道。”皇甫淳隻道。
鬥笠男聞言,直接從伸手進懷中,掏出一張書帛。他不緊不慢地攤開,亮在北堂列的麵前;那書帛上並無字,隻有簡單幾筆畫,畫的是個圓形的玉佩。
而那玉佩上的紋路,是一條首尾相連的蛇。
北堂列明顯動搖,下意識地想去拿書帛,鬥笠男卻早有預料似的將其收回。
“北堂將軍認得吧?”皇甫淳接著道,“放在今日恐怕沒幾個人認識,興許赫連恆都不認識;我也是經過好一番調查,才知道這紋路是何意。”
“……你想說什麼?”
“環蛇,北堂氏的家紋,自北堂謀反,赫連線管了禦泉之後,這家紋便被清理的一乾二淨,連同左丘氏一起。……幾年前,附近的有一戶三口之家離奇死了,死狀淒慘,牆上還有人留了血字,‘不忠之罪’。我一向喜歡些奇奇怪怪的案子,偶然間聽聞,就差人調查了一番。那家人什麼都沒丟,隻一樣東西不見了……便是這塊環蛇玉佩。”
皇甫淳說得很慢,像在同他說故事般娓娓道來。
北堂列卻聽得臉色越來越蒼白,目光越來越凝重。
“你猜怎麼著,就在那一年,那個滅門慘案發生三日後,”皇甫淳朝他莞爾一笑,帶給他的卻隻有寒意,“北堂將軍便進了赫連麾下,進府便是近衛統領,同年便當了將軍。”
皇甫淳勾了勾自己鬢邊的碎發,攏到耳後,再問:“你說巧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