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為何嘆氣?”
“丟人,真是丟人,”宗錦伏在赫連恆背上,下巴抵在對方肩膀,“丟人他娘給丟人開門,丟人到家了。”
赫連恆揹著他,步伐穩當地順著來時的山道往下走。他背得極穩,宗錦在他背上幾乎都未感受到多少顛簸。
聽見他的話,赫連恆微微側頭道:“有何丟人的。”
“……不丟人嗎,有人在旁邊聽著你不嫌丟人嗎?”
“影子聽見了又何妨。”男人說話時都透著股滿足,“你隻當影子不存在便好,他既不會向外透露,也不會在你麵前提及。”
宗錦簡直想直接掐住赫連恆的脖子,問問他四書五經是不是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但他一點力氣也使不上,連走路都夠嗆,更別說跟赫連恆動手了。
——剛結束的時候他腿都軟的。
光是想想方纔發生的事,宗錦的臉便開始燒得慌。
他換了個邊肩膀靠,側臉壓在男人背上,看著身邊緩緩退後的樹木。
赫連恆就這麼揹著他慢慢走著,沉默了好一會兒,宗錦才開口問:“你不想問問北堂的事麼?”
“問不問人都已經不知去向,你何時想說自然會與我說。”
男人這種態度,既可以說是對宗錦絕對的信任,也可以說是壓根不在乎。宗錦不爽地癟癟嘴,說:“……你還記得左丘嗎。”
“自是記得。”
“北堂家的人早死光了,在你身邊獃著的,是左丘家的後人。”
宗錦抬起頭,言簡意賅地將話倒出。他還有些期待看赫連恆吃驚的模樣,雖然現在到處都黑黢黢的,也看不見什麼。
但赫連恆就是赫連恆,每次都可以恰到好處地讓他失望。
男人腳步未停,態度也平淡,沒有半分動搖:“……這便說得通了。”
“說得通什麼?”
“說得通他為何背叛。”赫連恆道,“北堂跟隨我時日不短,我瞭解他。”
“你展開說說。”
“他表麵上不拘小節,但內裡城府頗深,見事也明;他除了好吃,對錢財美人權勢,都興緻缺缺。”男人淡淡說,“且他無親無故,也無心上人;這樣的人,收買或是威脅,都很難。”
“確實,我跟你看法一致。”
“自東窗事發後,我思忖多時,他若真為了什麼而背叛我,恐怕也隻能是因為……”赫連恆微微一頓,意味深長道,“你。”
“我?”宗錦懵了,“跟我有什麼關係……他說笑的那些話,我都沒當真,你不會當真了吧?”
他說是這麼說,心卻有點虛——他被北堂擄走那天夜裏,北堂說的那些話他還記得很清楚。宗錦就是再不諳情愛,那話裡的情真意切他也聽得懂。隻是北堂對他是否動情,和北堂為何背叛赫連並無關係,所以宗錦能不提就不願提。
男人卻是道:“他喜歡你。”
“你別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宗錦趕緊道,“你不驚訝嗎,他是左丘家的人。”
“一點點。”
“看不出來。”
“與其說是驚訝,倒不如說,一切都更合理了。”赫連恆道,“他若是左丘家的後人,自然恨毒了赫連,畢竟是赫連,坐收了漁翁之利。”
“那是,要換了我,我也恨得夜不能寐。”聊到這兒,宗錦收斂了那些七七八八的念頭,認真回憶起之前北堂與他說過的話來,“他叫左丘昱,據他跟我所言,左丘氏的災禍,是因北堂一族想要叛亂而起。左丘夏是他的太爺爺,他爺爺一家倖免於禍後,隱姓埋名地生活,卻一直記得此仇。到他這一代,才終於實施,先是殺了北堂家的後人,奪了憑證……再到你這裏。”
“倒是合情合理。”
“可我覺得這裏麵有什麼不對。”
“嗯?”
“無論是你,還是他,與我說起此事時,總繞不過一個姓。”宗錦道,“洛家,左丘夏偏寵洛家,致使北堂遭受冷落;北堂因此起了反心,求助於赫連。……不知是不是我想太多,但好像此事的罪魁禍首,該是洛家才對。”
“可洛姓在呈延,既非大族,也非罕見。”赫連恆說,“你是想起洛辰歡了。”
“……是。”
洛辰歡為何背叛他,他到如今都還不懂;可對於他來說,懂不懂又有何重要。
重要的是事實,事實就是洛辰歡背信棄義,對自己的主子痛下殺手,招致尉遲家跌落雲端,如今明麵是皇甫的盟友,實際上已被司馬架空,完全成了附庸。
“不著急,”男人像是在安慰他,但更像是在籌謀些什麼,“害過你的人,遲早都要付出代價。”
“那是,我不會放過洛辰歡的。”宗錦接茬道,“就算他告訴我他八十歲的老母親被皇甫淳綁架威脅於他,他才背叛的我……我也不會放過他。”
赫連恆不禁莞爾,轉而又說回北堂的事:“左丘昱,立於日下,卻做的是些見不得光的事。”
“……沒想到你還喜歡解字啊,這叫什麼來著?附庸風雅?”宗錦打趣兒道,“那我的名字作何解?”
“嵐,多見女子名。”
“……滾,”宗錦不爽道,“胡說八道,那‘恆’又是什麼?”
“亙古一心,”赫連恆笑意更濃,“是專一。”
“滾滾滾……”
他伏在男人背上,與男人閑聊了這麼些時候,山道也走完,已然到了官道上。宗錦忽地說:“行了,都進城裏了,放我下來。”
“腿不軟了?”
“……你存心氣我的吧?”
“實話實說罷了。”
赫連恆這麼說著,卻絲毫沒有放他下來的意思。
宗錦輕輕掙紮了兩下:“放我下來啊。”
“夜深人靜亦無人,就這麼回去。”
“……你不累的嗎?”
“不累,”赫連恆說,“你太輕。”
“我原本可是比你個頭小不了多少……”“我知道,”男人搶過他的話道,“就是知道,纔想將害你的人千刀萬剮。”
他話說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夜。
宗錦的心卻跳得極重,一聲聲訴說著包圍著他的愛。
“……行吧,你愛揹著你就揹著,反正我樂得輕鬆。”宗錦故作輕鬆,轉而又將話說回北堂,“那北堂……左丘昱……還是北堂吧,叫慣了。”
“嗯。”
“北堂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現下他行蹤不明,我命人在河裏打撈了近一個月,也不見屍身;大抵是同你一樣,還活著。”赫連恆不緊不慢說,“我不找他,他也會來找我,不必著急,靜候便是。”
宗錦在他背上點了點頭,用下巴戳男人的肩窩:“同意。”
“所以無須掛懷他的事,”赫連恆道,“纔拿下東廷,你身體也未恢復,這幾日隻需要好好歇著,不必想其他。”
宗錦靠著他,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哦……”
赫連恆當真背了他一路,一直揹著他回了之前他住過的那間偏院裏。說什麼深夜無人,所以沒事,都是騙人的;實際上赫連恆揹著他經過戍衛麵前時都光明正大。
他們睡回榻上,宗錦歪著腦袋抵在他手臂上。
這滋味太安穩,他不過片刻就萌生睏意。
赫連恆趁著他昏昏沉沉時,將手穿過他頸下,很自然地攏進懷中;都已經“坦誠相見”過數次了,宗錦已然習慣他的碰觸。
他就像個小孩似的,翻身側對赫連恆,手腳並用的纏上去。
男人無聲勾唇,繼而在他額間印下親吻。
——
赫連恆雖然習慣起早,可在外征戰,常常會有漏夜行軍之時;戰事之後睡到日上三竿時也不少見。
外頭的日光照進屋內,恰好落在赫連恆雙眼處。他不自覺皺了皺眉,翻身想避開那光,手便往身邊一搭,怎料卻撲了空。
男人倏地睜眼,頓時睡意全無。
宗錦不見了,他身邊空空蕩蕩。
赫連恆立刻起身,一邊穿靴,一邊抓過搭在旁邊小桌上的外衫,飛快披上身。
發現宗錦不在的那瞬間,彷彿有隻手鑽進了他的胸口,狠狠攥住了他的心。他幾乎稱得上慌亂,長發散著來不及整理,就那麼推開了房門。
風頓時灌進屋裏,吹疼了他的眼——
那人在枝葉繁茂的樹下,手持長刀,一招一式地舞。風吹得他衣擺翻飛,紅玉在他腰間隨動作而擺動;赫連恆緊繃的心緩緩鬆懈下來,他倚著門框,專心致誌地看男人舞刀的模樣。從宗錦瘦小的身上,他彷彿能看到威風凜凜的影子,那是戰場上的尉遲嵐。
然而不管是那個尉遲嵐,還是眼前的宗錦,都是他心上最重要的之人。
恰逢宗錦舞到轉身,一眼便瞧見他。
“……早啊。”宗錦立刻收了架勢,朝他咧嘴笑,“出來過兩招。”
赫連恆微微眯起眼:“……你又贏不了我。”
“那可不一定,你來試試,我現在左手可已經徹底熟練了。”宗錦得意地挑眉,“快點,過兩招去吃早飯,我餓了!”
“好。”
男人挽起頭髮,束成馬尾,回身拿過佩刀,朝宗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