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大夫來瞧過?”
“來過,江統領安排的。”門口值守的兵士道,“大夫說是死不了……就是他不怎麼想活,每日送進去的飯一點都沒動。”
“江統領?不是副的了?”
“這次論功行賞,江統領高升啦。”
“也該升了……我進去看看。”
兵士瞄著他腰間的紅玉,恭敬地點了點頭:“您請便。”
宗錦一看便知,定然是赫連恆跟下麵打過什麼招呼——譬如“見玉如見他”之類的。否則他身上既無受封,也沒有一官半職,兵士怎會對他這般客氣。
搞得像他現在狗仗人勢似的,宗錦好生不爽。
但不爽歸不爽,方便卻也真方便;兵士與他打過招呼後便主動推開了門,宗錦朝他點點頭,抬腿邁過了門檻。
屋子裏帶著股潮氣,想必是因為這幾日都不曾開窗通風的緣故。屋裏光線幽暗,一合上門便什麼都看不真切了。他隻能模模糊糊看見床榻上的影子,對方聽見他進屋也沒有半點反應,好似一具屍首般動也不動,毫無反應。
宗錦再往旁邊掃了眼,果真與門口兵士說的一樣,涼了的飯食原封不動地擺在桌上,已經沒了食物的香味。
他深深吸了口氣,腳步沉穩走到床榻邊,垂眼向下看——
平喜躺在褥子中,麵朝天頂,雙眼微睜,並未在睡著。
“沒睡就別裝的這半死不活的樣子,”宗錦勾起嘴角,有些不屑地笑,“以前受盡欺負你都過來了,現在就不想活了?”
他話說得有些毒,但平喜毫無反應。
宗錦看著他的臉,沉默了片刻,再突兀地掀開被褥。剛才還像個活死人似的平喜,突然間像被火燙了的蟲,立刻驚慌失措地蜷縮起來,極力把自己團得小些、再小些。但即便這樣,他也藏不住他的光禿禿的左肩。厚厚的繃帶纏在他肩上,該延伸出手臂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胸口上被久容刺穿的傷也被包紮好了,但仍有棕紅的血跡滲到了外麵。
“一條胳膊而已,沒了就沒了。”宗錦不客氣道,“若真是想死,這上頭有房梁,一頭弔死也了難了。”
“……”
“還是你單手不方便,要不然我替你掛好布?”
“……”
平喜的動靜也就那一剎那的事,過後又恢復成那副活死人的模樣,既不動彈,也不做聲,無論宗錦如何惡語相向,他都沒反應。
宗錦有些不耐煩了,也不再拿話激他,索性直接上手,猛地將人扒拉攤開,就像在拆卷餅。幾日不吃不喝,又身受重傷的,平喜哪還有力氣去抵抗,三兩下便被宗錦製服了。
少年眼睛紅紅的,噙著淚,極力忍耐過後還是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宗錦嚇了一跳——他覺得平喜該是會發瘋,任何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手臂少了一隻都會發瘋。但他沒想到平喜會哭,還是這種寫滿絕望的哭法。
“哭什麼啊,我最受不了就是大男人哭哭啼啼了。”宗錦嘖了聲,皺著眉道,“你到底是怎麼個意思?想死還是想活?”
少年終於說話了:“……子……”
“什麼?大聲點,聽不清!”
“騙子……”平喜說,“你這個騙子……”
宗錦愣是沒想到他會說這話,一時間不怒反笑:“原來是在怪我沒兌現諾言,怎的,你當真覺得自己的才識,能當烏城城主?”
“……你們還不如殺了我……非要如此折磨我……”
“哈?折磨你,你覺得這是折磨你?”宗錦道,“赫連留你一條命,就是因為我曾許諾過你,你救了我我會報答;不然你以為你還有命在這裏折騰?”
“我寧願死了……”平喜無話可說,隻有這句不斷重複,“還不如死了,你們殺了我還好些……”
宗錦的耐心也就在此刻消失殆盡了。
他一把揪住平喜的領口,將人硬生生從床上提起來:“你寧願死了,那你怎麼不自盡,這幾日你一個人獃著,多的是法子可以去死吧?明明就是惜命,惜命得不得了,非要裝出這副模樣,是在給誰看?不就是一條手臂嗎?你以為你的一條手臂能抵過你做的那些事?否則久容怎麼會要親手殺了你不可?”
一連串的指責,是最最無情的刀,插進了平喜的胸口。
少年頓時大哭了起來,眼淚汩汩往下掉:“你以為我想嗎!我願意嗎!我不那麼做我怎麼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