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錦一睡便是兩日。
赫連恆便倚在他床沿守了兩日。期間他喚軍醫過來再看過數次,生怕宗錦的身體出了什麼毛病;到第三日時他都有些懷疑軍醫的本事,差人找了烏城本地最好的大夫過來替宗錦把脈看診。
然而無論是軍醫,還是另請來的大夫,都說宗錦並無大礙,隻是累狠了,多休息幾日是好事。
赫連恆隻能守著,親自喂水喂葯,寸步不離。
拿下東廷可謂不費吹灰之力,後續的事宜赫連恆一早就盤算好了,全交由了江意去處理。
以烏城為中心,雍門氏的豎旗一麵麵倒下去,四棱旗一麵麵立起來。比起樅阪那時候,東廷的百姓更加無所謂雍門的覆滅——雍門飛主事的這些年疏於治理,下麵的百姓大多過得都不好,更別說東廷的賤籍。東廷地廣人稀,人口還不如獨一個軻州;可其中賤籍佔了三成,快趕上赫連五城所有的賤籍數目了。
而三成賤籍,自然不會為雍門氏抱不平或悲傷,他們拍手稱快還來不及。
其他地方的賤籍赫連恆暫且騰不出手去管,隻管烏城及附近村鎮上的;約莫千人,被暫且安置在了烏城城外十裡處,暫居臨時搭起的草棚裡。他們大多數人都是在採石場和工事地做工的可憐人,再有便是在芷原討生計的娼。失去了一隻手、尚還處在昏厥中的平喜也在那裏,倒是傅家兄弟,搖身一變成了赫連軍,在烏城裏聽從調遣。
一時間,烏城的街頭巷尾,哪裏都有赫連軍的把守。
“……主上,”而雍門宮——現在應該喚做都府了,原本金碧輝煌的牌匾都已經叫人拆了下來劈成細柴火了——雍門宮的後院偏殿外,影子站在門外,低聲彙報,“寧將軍與西鹿君已到城外三十裡。”
宗錦就是被這句“城外三十裡”喚醒的。
他好似已經兩輩子沒睡過這麼踏實的覺了,連夢都沒做。興許也有夢見什麼,可他睜眼時一絲一毫也不記得,隻覺得腦袋前所未有的清楚。
外頭的日光透過窗紙,已柔和了許多;可宗錦在睜眼的瞬間仍被滿目白光刺得眼睛發漲。
那些光照亮緩緩飄動的浮塵,好似連光都有了重量,窗欞的雕花在期間若隱若現。片刻後他的眼睛才緩過來,他便立刻注意到了餘光中的影子。
那是人影,人的側影。
光將那人的眉骨、鼻尖都清晰地勾勒出來,還模糊了距離。
宗錦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像在欣賞一幅絕妙的畫卷似的,怎麼看也不會膩味。
赫連恆守在他床沿,倚著窗框低垂著頭,正淺淺地睡著。他是個沒睡相的,也從來都是“大丈夫不拘小節”,不在意這些;但他不得不承認,赫連恆在這些“無關緊要”的方麵真是太有涵養,就連睡著了的模樣都如此溫文儒雅。
等在外麵的影子又重複了一遍“寧將軍與西鹿君已到城外三十裡”,這聲音沒能吵醒赫連恆,也沒能將宗錦欣賞美人睡覺的心思打散。
他突然想撫摸赫連恆的臉,可手一動,他便察覺到了異樣。
——他的手被赫連恆緊緊攥著,就放在被褥的邊沿。
宗錦立時不敢亂動了,怕自己手抽走會吵醒赫連恆。他後知後覺地才感覺到男人手心的溫度,能握到他都未察覺,也不知道赫連恆到底握了多久。
他此時纔算是體味到了那些情愛故事裏,所謂“相守相伴”是種何樣的滋味。
男人這麼守在他床沿,他竟然有些按捺不住地得意。
就在這時,兩日未進食的宗錦,胃突然抽了抽,接著咕出聲來。巧的是外麵影子也再度開門,甚至叩了叩房門:“主上……”
“……”
男人眉頭皺起,像是有些難受般地稍微挪了挪頭,再睜開滿布血絲的雙眼。
宗錦鮮少有機會看見這樣的赫連恆,看見他睡眼惺忪,轉瞬又恢復平時的模樣。還不等男人開口說什麼,他連忙抽走手,想稍微挪動挪動都顯得艱難。
“……何時醒的,”男人沙啞道,“為何不叫醒我。”
宗錦慢吞吞地撐著床板,艱難坐起身;男人立刻抓了旁邊的枕頭來,替他靠在腰後。
宗錦垂下眼道:“剛醒的,我睡了多久……”
“兩日。”
“真的?”宗錦訝然,“我都感覺我還能睡……”
“在樅阪的傷尚未痊癒就來了東廷,這月餘都未曾好好歇息過,自然會睡得久些。”赫連恆替他拉起被褥,重新掖好,“大夫說的。”
“你不會這兩日就守在這裏看我睡吧?”
“是又如何。”男人沒睡醒也就那麼一剎那的事,三言兩語過去就和平時一樣。
赫連恆伸手提起一直溫在腳邊的湯藥,邊說邊倒進小瓷碗中:“一個月不見,自然想多看幾眼。”
湯藥的苦味飄到宗錦鼻息間,他那餓了兩天的胃頓時開始抗議,惹得他乾嘔:“……這什麼啊……”
“自然是湯藥。”
“……太難聞了,不喝。”宗錦道,“我又沒病。”
“多少喝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