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感覺不到我的胃了……”宗錦耷拉著肩膀,一手捂胃,一手搭在赫連恆的肩膀上,“好餓,好想吐……”
“到底是餓,還是想吐。”男人問道。
“餓到想吐。”宗錦道,“想必你肯定沒有試過餓上兩三日吧?”
“倒確實未曾有過。”
“想來也是,你這麼喜歡留後手,自然不會把自己置身於那種絕境……啊,餓得我頭都暈了。”
宗錦一邊和赫連恆閑說著,一邊垂著頭看自己的腳尖。
他穿著雙嶄新的靴子,衣衫也換了新的。赫連恆會提前為他備好這些,他一點都不意外;他隻是想不明白,衣衫的尺寸可以估算,鞋子是怎麼做到如此合腳的。
“以後我也不會讓你再置身絕境。”赫連恆回答道,“這是最後一次。”
“……一旦開戰,怎麼說得準,話別說太滿……”
約莫是因為太餓,宗錦說話都有氣無力的,越走腰佝得越厲害,手也從赫連恆肩上滑下來,落在了他的臂彎裡:“……為什麼還要出去吃,你不能讓人送到房裏嗎,我這麼虛弱……”
“太多了。”
“什麼太多了?”
他們說著,剛好走出偏院,順著白石鋪成的長廊往正殿走。說來也怪,從他與赫連恆出了偏院的房間後,這一路過來宗錦連一個人也沒看見。到底東廷還不是徹徹底底歸屬於赫連,四處竟然都沒有人巡邏執勤,好像是太大意了些。
他正想問,卻突然嗅到一股濃烈地香味。
是肉香!!!
是烤肉的香味!!!
這瞬間宗錦的口水幾乎要從嘴角溢位來,他的腰都直起來了兩分,再顧不上與赫連恆說話,急急忙忙順著香味往前快步走去:“肉味……我聞到肉味了……”
“宗錦……”
赫連恆喚了他一聲,但宗錦已經聽不見了,他滿腦子隻剩下肉味。
順著長廊,他越走越快,把赫連恆完全拋之腦後;他越走香味越濃,跟著一併襲向他的還有推杯換盞的嘈雜。
他終於走過轉角,映入他眼簾的全是人和篝火。
正殿前的整個院子都被赫連軍所佔滿,這小小的院子又如何容得下跟隨赫連恆進烏城的六千人,雍門宮的正門開著,一眼瞄過去便能看到門外的長街都同樣被人填滿。
將士們滿臉的放鬆,七八個人一圈地圍著篝火坐著,雞鴨魚,甚至全羊全牛,全架在火上正烤著。把宗錦勾引得直吞口水的香味便是由此而來,還有好些人在其間走來走去,抱著酒罈送到兵士們的身邊。
他悟了,什麼叫裝不下,那一個小房間確實是無法將這麼多肉全裝下。
原本他餓得已經想吃人了,可真的看到這場麵時,他反而猛然不知自己該闖進哪個篝火堆裡吃。
就在此時,一聲熱情洋溢還含糊不清的“哥”冒了出來。
宗錦朝聲源看過去,已經換回了赫連軍服的景昭就在不遠處,正抱著割下來的羊排啃:“……哥你沒事了嗎?太好了……”
“景昭?!”
看見對方的吃相,宗錦更餓了。
他想也沒想地朝景昭所在之處邁開腿,誰知還未走出去,他的後衣領突然被拽住。
宗錦回過頭,就看見赫連恆的臉:“……你做什麼?你放開我,我快餓死了……現在開始數十個數我要是還沒吃到肉,你就可以通知人給我準備後事了……”
男人無奈地抿唇,耐心道:“你該去的是別處。”
“什麼別處啊,我隻想吃肉,在哪裏吃不是吃,你趕緊的,放開……”
他說什麼赫連恆根本不在意,男人就這麼拽著他的後領子,往正殿方向走去。
宗錦試圖掙紮,但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他恨不得當場揍赫連恆一頓,但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二人從人堆裡走過,那些正在喝酒吃肉的兵士卻好似沒看見他們般,既無人注目,也無人對赫連恆行禮。也不知是赫連恆早先下過什麼命令,還是他們對宗錦與自家主君的親密早已經見怪不怪。
他們一路踏上正殿的階梯,赫連恆才鬆開他:“你該在此處。”
——正殿裏,數名舞姬正在翩然起舞;江意、寧差,還有曾在天都城見過的白鹿弘,以及白鹿家的家臣將領,都坐在殿上。正殿的主位還空著,顯然是留給赫連恆的。
宗錦怔了怔,當即轉頭就想跑:“我不想看歌舞!我隻想吃肉……”“烏城有位琵琶女,很是有名,一會兒便要彈上幾曲。”赫連恆眼疾手快,攥住了他的手:“……琵琶女也沒用,我什麼都不想聽……”“殿內一樣有吃的。”“赫連恆!老子就是不想規矩坐著,我就想……”
男人無奈,嗓音低沉道:“你不在我眼前,我不放心。”
“…………”
這話是什麼意思,宗錦瞬時便懂。
他假模假式地掙紮了幾下,示意赫連恆鬆開:“知道了。”
男人滿意地朝他頷首,接著才走進殿內。
比起外頭那些隻顧著喝酒吃肉的兵士,坐在殿上的將領可不敢無視赫連恆。白鹿弘坐在客席的首位,也是率先站起身對赫連恆作揖的:“赫連君……”
“主上……”接連著江意那些人也紛紛起身,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霎時間匯聚在他二人身上。
赫連恆隻是點了點頭,帶著宗錦從殿上過,直至到了主座上才轉身朝所有人道:“不必多禮,坐。”
宗錦忍不住多看了白鹿弘幾眼。
按年齡輩分,這殿上該在主座的當然是白鹿弘;可他如今坐在客席上,表情中沒有半點不悅。
他原以為此次湖西願意施以援手,是因為白鹿弘與赫連恆結盟了;可如今看來,並非是同盟,而是君臣。赫連恆到底許了什麼重諾,才會讓白鹿弘願意俯首稱臣,宗錦想不到。
他與赫連恆落座,很快他便再沒有心思想那些旁的——滿桌子的大葷正在等他寵幸。
宗錦再沒心情想那些有的沒的,抓起燒鵝就啃,另隻手還要找機會騰空,好去提酒罈。殿上的人都算有頭有臉的,沒誰專心致誌在吃,不是在看歌舞,就是在閑聊。赫連恆也不例外,端起酒杯便和不遠處的白鹿弘說起來:“此次若非白鹿君相助,東廷之行想必不會這麼順利,我敬你。”
“赫連君客氣了,”白鹿弘道,“東四家的聯盟早名存實亡,好在雍門飛是個無能之輩,今日不是我舉兵進犯,明日便是他和東鹿聯手對付我了。”
二人一杯飲盡,赫連恆才繼續道:“東廷失守的事情很快就會傳到皇甫耳朵裡,不知他會如何舉措。”
“據我們湖西的探子來報,最近皇甫家在晏州秦州的守軍數量減少了許多。”白鹿弘道,“雖然不知到底是怎麼了,但皇甫的性子,你我都知道。”
“皇甫精於盤算,定然是有何算計在其中。”
“我也如此認為。”白鹿弘神色微微嚴肅,“可尉遲、司馬都已經與皇甫結盟,再加上東鹿……我實在想不到,他調兵會是打算做什麼。”
“隻能是針對我赫連。”赫連恆道,“可若是那樣,人該全派到晏州才對。”
“正是。”
他們在那兒聊著戰局,宗錦吃得狼吞虎嚥,酒也未曾斷過,卻騰了隻耳朵出來聽:“那就是想造反。”
赫連恆側過頭看他:“吃慢些。”
“你在教我吃飯嗎?”宗錦不爽道,“我說皇甫淳肯定是想造反。”
鬱顏鬱顏
“他如何造反?”男人饒有興趣地問道。
“比如說,”宗錦瞄了眼其他人,自然地湊近了幾分,在他耳邊低聲說,“和我一樣,衝進天都城,直接把千代滅了。”
這話有些幽默——放眼天下,隻有尉遲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直接挑釁千代,再與所有諸侯為敵。皇甫淳一向喜歡玩些陰謀詭計,這類人都最喜歡便是在明麵上做得很君子,斷然不會來硬的。
赫連恆笑了笑,就看著宗錦挪回去,一口啃乾淨了手裏的羊排。
那人吃得太沒章法,嘴唇上的油亮晶晶的,倒是給他補了點血色。
赫連恆按捺著給他擦嘴的衝動,轉而端起酒杯,打算喝點。誰知酒杯還未到他唇邊,一個酒罈就撞了過來,與他碰出清脆的響。
又有好酒,又有大肉,宗錦正咧嘴笑著,眼睛都彎成了新月:“敬你千裡相救!”
他說完,也不等赫連恆回話,舉著酒罈仰頭大口大口地喝了許多。
澄澈的酒自他唇角流下,順著他的下頜、他的喉結一路沾濕了衣襟。赫連恆眸色沉了沉,悶不做聲地喝盡杯中酒,將翻湧上來的衝動悉數壓回去。
“對了,宗錦,”男人放下酒杯,忽然認真叫他,“此物……”
宗錦吃得急,喝得也急,已然微醺,雙頰泛紅:“什麼?”
男人從衣襟內摸出了什麼來,在他眼前攤開了手。
掌心裏躺著的是那塊新月紅玉。
那是赫連恆母親的遺物,也是赫連恆的愛物,也是他贈與宗錦的信物。
“……你在何處找到的?”宗錦道,“我還想不知怎麼和你交代,醒來之後就不見了,落在哪兒都沒數……”
男人轉手伸向他的腰間,修長的手指隔著衣衫碰觸著他,慢條斯理地將玉佩繫上:“景昭找回來的。”
那手在他腰間動彈的感覺太微妙,宗錦不由地僵住,不敢動也不拒絕,就那麼由著赫連恆替他係玉佩。男人不僅繫好了,還將玉佩正了正,讓新月的雕紋朝向正麵:“好好保管。”
“放心,我還挺喜歡的。”宗錦低聲說,“會不會再弄丟了……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