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恆安排的兩萬人、從北麵直接殺進來的湖西一萬七白鹿軍,在天明時分便將東廷的邊境完全佔領。剩下的便是讓他們慢慢蠶食進來,接管雍門軍的位置而已。此戰便輕輕鬆鬆地結束了,赫連恆不費吹灰之力佔據了東廷中心的烏城,在懸殊的兵力麵前,雍門氏族人連反抗的心思都沒有,統統請降。
唯獨家主雍門飛,死也不願降。
雍門飛雖然不懂治理地方,也不懂居安思危,但他還算是個有骨氣的。
即便情勢已經如此明朗,哪怕赫連恆現下給他們機會去找人支援,他們也不可能贏;哪怕雍門家其他人已經認清現實,選擇俯首稱臣……雍門飛仍舊一副要手刃赫連恆的瘋樣。
宗錦想當然地認為,該殺了雍門飛當個範例,告訴臣民兵卒,東廷已然改姓赫連。
“江意,你親自帶人把雍門分家,還有幾處外臣的宅邸看好,這幾日讓他們不得踏出府邸半步,違令者斬。”原本在殿內的那幾個人已經被“請”走,赫連軍將整座雍門宮佔據,各個出口都有人把守;殿上唯獨還留著的,便是半死不活的柳音,和被人摁在地上製住的雍門飛。
領了命令,江意重重點頭後,便扭頭離開。
殿內幾十名赫連軍佇立在旁,自然是不怕雍門飛現下再有什麼不善之舉。
“……那這個呢,”宗錦揚了揚下巴,詢問道,“這個你想如何處置?”
赫連恆垂眼看著他們兄妹二人的慘狀,目光中的不屑,如同他在看的並非是兩個人,而是兩隻螻蟻。他稍稍思忖了片刻,纔回答宗錦:“按常理,自是該懸掛於城樓上。”
“可你另有打算?”
“隻是雍門氏全族已歸降,”赫連恆道,“麵子總是要給的。”
“你要怎麼做,你倒是說。”
他二人在此聊著雍門兄妹的下場,被人死死按在地上的雍門飛仍在掙紮,辱罵之語接連不斷,恨不得將赫連家祖祖輩輩都罵一遍。柳音則在旁哀嚎著,來來回回都是“表哥”“救我”。
“我也還未思量好。”赫連恆道,“先關押吧。”
他這邊剛說完,那邊便有前來彙報的兵士進殿:“主上,雍門宮已搜查完畢!”
赫連恆眼也沒抬,隻伸出手,一份才繪製出來的雍門宮地圖就遞到了他手裏。宗錦湊在赫連恆身邊,跟著看地圖。這雍門宮著實氣派,宗錦覺得他在久隆四進四齣的宅邸已經夠舒坦了,可比起雍門,竟有點小巫見大巫——正院三殿,後院四居,另有兩個別院,中庭還修了鐘樓。
“既然有地牢,那正好。”赫連恆將地圖合上,下令道,“把他二人押進地牢了,輪班看守,吃喝莫要苛待。”
“是!”
兵士尊令,上來四人,將兄妹倆一併拖了出去。
柳音的血在地麵留下一條血痕,宗錦盯著看,直到痕跡蔓延出殿門外,兵士們拖著人下了階梯,再看不見什麼。
“在想什麼。”赫連恆突然問道。
“沒什麼,”宗錦說,“這一個月倒像場不太好的夢。”
“你何時這般多愁善感了?”男人問道。
“……什麼多愁善感,實話實說罷了。”宗錦看著殿門外,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彷彿是在確認這一切並非夢境。
這一夜很長,對一直在忙忙碌碌的宗錦與赫連恆而言很長,對雍門氏以及東廷的百姓而言更長。
此時此刻,殿門外的天已經不再漆黑,透出了些深邃的藍。
男人說:“事情也算告於段落,該去歇息了。”
“去哪裏歇?”宗錦道,“我眼下隻想回家。”
“回家?”
“嗯啊,回家。”
赫連恆斜眼看著自己的身邊人:“回久隆?”
“怎麼可能,當然是……”宗錦下意識要回答,可話未說完又住了嘴——他腦中想到的家,居然是軻州赫連府。
“是哪裏?”赫連恆像是不知,偏要問清楚。
“沒哪裏,與你無關。”宗錦糊弄道,“現在是要如何?”
“走吧,”赫連恆道,“待人將雍門宮清理乾淨,再找地方歇下。”
“哦……”
二人肩並肩地離了議事殿,時間剛剛好,天邊雲霞漂浮,日頭剛在林間冒出零零散散的紅。赫連軍正在忙進忙出,宗錦一眼掃過去,便看見周圍的高牆上,雍門氏的旗幟被拔下來扔落,改換了赫連的四棱旗插上去。
其實用不著他。
尉遲嵐死了之後,若有人真能一統呈延國,取代現在的皇室,那便隻有赫連恆。
作為主君,赫連恆身上幾乎挑不出缺點,足智多謀,治理有方,寬厚仁慈……與他倒是截然相反。
“待到邊境的人馬進來,我們便回軻州。”赫連恆在他身邊道,“這幾日隻能委屈你,回了軻州你再好好休養。”
“什麼委不委屈的,採石場那種地方我都待過了,還有什麼算得上委屈……”
他說著說著,聲音便虛了下去。
一陣難以忽視的虛弱感突然間在他身體裏爆發,緊接著眼前來來往往的赫連軍都成了浮動的黑影,腳步聲、說謊聲都飄去了遙遠處。他像是沉在水中,水流灌進了他的耳裡眼裏嘴裏;窒息感緊隨其後,叫他肺腑都燒著疼起來。
“叫你不願的事,都是委屈。”
男人還沒發現他的不適,說著話腳步也未停:“雍門氏安於享樂,如今也沒有手段來反抗,我料想就這幾日,耕陽該會主動請降……”
赫連恆看似目視前方,實則餘光始終在宗錦身上。
他說著說著,忽然察覺到宗錦腳步停了,便匆忙停下:“宗錦?”
男人一回頭,就看見宗錦兩眼一閉,站不穩似的站在原地晃了晃。不等他伸手去扶,宗錦便直直地往前栽去。
“宗錦!”
見人直接倒下,赫連恆立刻慌了神,連忙回身讓宗錦倒在了他懷裏。
他雙手扶著宗錦瘦弱的肩膀,就連搖晃也不敢太用力:“宗錦!宗錦!……”
宗錦無反應,完全昏厥了過去。
男人焦急地索性將他打橫了抱進懷裏,眉頭緊鎖著朝旁邊在各自忙碌的軍士喊道:“軍醫何在?!”
“啟稟主上,軍醫在後院休息……”
赫連恆連話也未回,憑藉著方纔看過的地圖,徑直往雍門宮的後院走去。
他們時常行軍打仗的人,早便習慣了夜以繼日地趕路、作戰;可軍醫許多都不是行伍出身,這一通宵折騰下來,赫連恆帶來的軍醫早就沒力氣了,此時此刻正靠著庭院裏的大樹打瞌睡。
兵士們各司其職,沒幾個人注意到自家主君氣勢洶洶地抱著人往後遠走的模樣;赫連恆剛踏進院子,便注意到軍醫所在之處,他三步做兩步走地過去:“軍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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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倏地驚醒,嚇得一個激靈:“……?主上?”
“他突然昏厥,你快看看怎麼回事。”
“是、是……”
這周圍連個能躺的地方都沒有,赫連恆也沒有放人下來的意思,就那麼死死地抱著。軍醫隻好站在旁邊,抓住宗錦的手腕,搭了搭脈,再掀開宗錦的眼皮看了看,輕聲說:“無礙,就是操勞過度,累著了……”
“……”赫連恆怔了怔,“當真無礙?”
“當真無礙。”
他這才緩緩舒出胸中憋住的氣,垂眼看看自己懷中人。
——宗錦靠在他的胸口,嘴唇微微張開條縫隙,雙眼合著,倒真有些像是睡著了。
宗錦清醒時身上總有幾分遮不住的銳氣,眼神更是鋒利,舉手投足儘是張狂與不羈。而睡著時,他便會像現在這樣,有些可憐兮兮,有些柔弱,還有些少年氣。
“……馬上命人收拾出地方來,”赫連恆道,“讓他休息。”
“我現在就去。”
雍門的妻妾同樣被帶進了雍門分家的府邸,於是後院的寢殿都騰空了出來,隻不過還未來得及收拾。赫連恆一貫講究,行軍時風餐露宿可以,睡在這些人的床榻上卻不行,因而江意老早便安排了人將這些屋舍裡的東西都扔出去,換上新的。
這時候都還沒收拾乾淨,可宗錦突然昏迷,赫連恆再顧不得那麼多,隻挑了間看起來稍微好點的屋子,抱著宗錦走了進去。
床榻上的被褥還很淩亂,保留著人曾睡過的痕跡。軍醫幫忙從櫥櫃中抱出兩床新的褥子,一床拿來墊,一床拿來蓋。
昏迷不醒的宗錦躺進了被褥間,赫連恆側身坐在床沿,替他嚴嚴實實地掖好被褥:“……你去,開些葯,再命人備好吃的。”
軍醫點點頭,說:“旁邊還有間臥房,主上先湊合著休息片刻?”
“不必管我,”赫連恆的目光不曾從宗錦臉上挪開,“知會江意一聲我在此處便可。”
軍醫倒是想再勸兩句,可赫連恆的臉色不太好,多說隻怕會給自己找事。他隻好應了聲“遵命”,腳步放輕了退出這間偏房,留赫連恆與宗錦單獨在房中。
男人徐徐嘆氣,握住宗錦泛涼的手:“……睡吧,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