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赫連恆與宗錦一步步踏進殿內,雍門及其兩名外姓家臣不由地一步步後退。整個殿上變成涇渭分明的兩邊,麵對赫連恆的蠶食逼近,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就如同外麵紛亂的戰局,六千赫連軍壓著雍門家的五千宮禁,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外麵的聲響也逐漸小了下去——還能站著繼續打的雍門軍已經所剩無幾。
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殿門再度被人踏破。兩隊人自兩側小跑著衝進來,一個個滿身鮮血,表情冷漠,手持刀刃地跑進來,整齊地列成縱隊。他們身上那股肅殺之氣足以叫平頭百姓嚇破膽,赫連恆站在其間,舉手投足間儘是餘裕,彷彿他纔是這裏的主人,而雍門是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
宗錦則站在他身側,氣勢上竟也沒輸給赫連恆半分,看起來像是赫連一門雙主,卻又沒有任何違和感。
待他們不緊不慢走到了殿上正中,雍門氏的五個人已經退到了殿上主座的位置。
剛才還在對雍門飛滿口問責的雍門季,此時在赫連恆麵前——或者說赫連軍的麵前——大氣不敢出,警惕又小心,目光始終落在赫連恆身上。
倒是生性暴躁的雍門飛,彷彿是已經被壓得喘不過氣,隻能虛張聲勢地大聲嚷道:“赫連君!你這是何意?!”
“雍門君勿要多想,”赫連恆輕輕一抬手,“隻是登門拜訪,我還有件禮物,要贈與雍門君。”
這話一出來,宗錦都好奇了。
他不是好奇赫連恆有什麼大禮相贈,他是好奇赫連恆還能怎麼更氣人。他多數時候感覺不到赫連恆長得有多俊美,也不太樂意承認對方計謀過人;唯獨在氣人這件事上,赫連恆若自稱天下第二,那恐怕無人能做第一。
他們從娼街一路殺過來,雍門軍疲軟無力,根本不是赫連恆的對手。
不斷有軍情送到赫連恆耳邊,男人也未曾避開宗錦,什麼都讓他聽了個明白——赫連恆安排的兩萬人從正麵來,湖西白鹿弘與赫連恆的另一名武將寧差在同一時間攻破了東廷北麵的兩處要塞。這裏頭唯一可能發生的變故,就是耕陽和湖東是否會插手。
然而就連這個,赫連恆也早做好了安排。耕陽那邊隻修書一封,湖東則安排了五十人的斥候隊站哨,一有情況便用信煙報告。
諸侯中耕陽地方最小,人最少,根本沒有大族將他們放在眼裏。若不是靠著東四家的聯盟,像耕陽這種小地方,隨時被人攻破都不算稀奇。赫連恆一封書信便足夠讓耕陽打消援助的念頭,更何況湖西已經倒戈,湖東與皇甫家恐怕早達成了什麼不可告人的合作……東四家的聯盟名已然存實亡。
興許在別人眼裏,赫連恆是為情亂智,才會毫無徵兆地攻打東廷。
但宗錦知道,如此縝密的計劃,大約是幾個月前男人便就已經構想好了的,不然又怎麼會在朝見之時順水推舟,讓白鹿弘自己選邊。
這一路到雍門宮,宗錦心裏都忍不住想過好幾次——好在他們已然不是敵人。
“什麼大禮啊,我怎麼不知道?”宗錦扭過頭問道。
赫連恆同樣偏過頭,眉目中略有些笑意:“馬上便知道了。”
見宗錦額角有縷碎發垂著,男人竟也不顧及現如今是在敵人的麵前,很是自然地抬手,輕柔地替他攏到耳後。宗錦的臉頰被男人微涼的指尖碰觸,瞬時激得他一顫,立刻偏開腦袋,自己再上頭整了整頭髮:“這麼多人看著,你搞什麼鬼……”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看便看了。”赫連恆道。
正如宗錦所言,不遠處的雍門氏個個看得皺眉不解,卻又不敢多說什麼。
而兩旁的赫連軍都自覺挪開了目光,仍保持著那股肅殺之氣。
男人話音未落,二人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其中還夾著什麼東西拖行的沙沙聲。宗錦側目看過去,就看見兩個兵士拖著一具屍體……不,是拖著一個活人,朝著他們走來。他們繞過赫連恆,將那個動也不動、渾身血汙的人扔到了赫連恆的麵前。
宗錦盯著看,怎麼看也看不見那人的臉,甚至都分辨不出這是男人還是女人。他隻覺得那衣服有些眼熟,隻是因血汙,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這,這是什麼意思?”雍門飛怒道,“赫連君,諸侯間不得隨意開戰,這可是,可是千代皇室定下的規矩!”
“諸侯不可稱王,不得修宮,這也是規矩。”與雍門飛狼狽的模樣正相反,赫連恆說話客氣又溫柔,但在這種情勢下,隻會更叫人生氣,“雍門君私修宮殿,府邸稱宮,這可是謀反。”
他說完,忽地取下了腰間的佩刀。
都不等雍門飛說話,赫連恆直接用刀鞘抵在麵前“屍首”的身上。
那“屍首”因此猛地抖了抖,但卻騰挪不了半分。
“這是我特意為雍門君準備的,還是先請雍門君過過目。”
男人說完,就那麼用刀鞘撥弄了幾下,將“屍首”翻了過來,終於露出臉。
“!”
無論是宗錦,還是雍門飛,都在看清楚那張臉時驚了驚,雍門飛更是倒抽了一口氣:“……音兒?”
躺在赫連恆麵前隻出氣不進氣的,正是雍門飛的表妹,芷原脂雲樓的老闆,柳音。若不是雍門飛喊出這句,宗錦一時間都難以將此人與那個風情萬種的柳音聯絡到一起。他之所以驚住,並非因為看出了這是誰,而是因為——那張臉上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