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錦發瘋似的索取,赫連恆也不肯相讓。
這個吻如同一場激戰,誰若是輸了半分,便會一敗塗地。
到他們鬆開彼此的唇,宗錦已經氣喘籲籲,顴骨上還飄著淡淡的紅。即便唇舌分開,宗錦卻依舊摟著赫連恆的後頸,手指不自覺地像在把玩什麼金貴的古董,在他的麵板上輕輕摩挲:“……這麼堂而皇之的帶人來東廷,不止是為了救我吧?”
“是為了救你。”赫連恆似乎意猶未盡,倏然抓過他亂動的手,捏在掌心中,“其他的事隻算能算是順便。”
宗錦纖細的手指在他眼前,每每赫連恆注意到他的手,都會不禁在心中衡量——這樣一隻手,如何握得住刀。
可宗錦握得住,握得穩穩噹噹。
這些令人想不到,令人詫異的部分,也都是宗錦……都是尉遲嵐的迷人之處。
男人難以抑製地再遞上一個輕柔的吻,吻在他的指腹。
剛才明明有過更叫人羞赧的行徑,宗錦的難為情卻來得有些古怪,到這時才慌亂。他急急忙忙想要把手抽離,甚至忍不住道:“你做什麼……知不知道廉恥啊……”
“你我之間,不講這些。”赫連恆淡然說著,卻還是鬆開了他。
正當宗錦以為這死皮賴臉的人要好好說話了,赫連恆竟就著剛才的姿勢,蹲在他的腿邊就那麼伸手摟住了他的腰。
他驚慌到手都不知往哪裏擺,赫連恆的頭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地說:“總算是找到你了。”
男人總是能將話說得很淡泊,沒有過多的語氣可供人猜測他心中所想,因此除了相信字麵的意思之外再沒有別的選擇。
宗錦最後隻能用手撐著通鋪冰涼的邊沿,維持著自己的姿勢別往後倒:“……現在說這話是不是晚了點。”
“嗯?”
“這不該是……”明明無人在看他們,可宗錦還是難為情地偏過頭,看著石窟一角嘟囔道,“剛見麵時該說的話……”
“現在說也不晚。”赫連恆緊緊摟著他,撒嬌似的在他懷裏說,“總算找到了。”
“……你以為我死了啊?”
“……我知道你不會死。”
“那不就是了,”宗錦道,“就算你今日不來……”
“我總會來的。不管你身在何處,我都會找到你。”
“……你真是不害臊。”宗錦低聲說著,話語變得含糊不清,“所以接下來,你想做什麼?”
“不是我想做什麼,是你想做什麼。”
“什麼鬼話,”宗錦道,“別跟我彎彎繞繞的。”
“可我所言非虛。”赫連恆說,“無非就是和東廷開戰,讓雍門氏歸於赫連門下……既然已經闖進來了,自然是要解決的。”
“……你其實隻是想藉機攻打東廷吧?”
“若不是你,恐怕還要等到秋收時。”
這話不假,秋收時開戰是最陰險、也最賭的;打贏了可搶別人的糧食以戰養戰,打輸了便是因沒有人收割糧食連退路都不再有。
這很符合赫連恆的作風,因為赫連軍打雍門,很難輸。
唯一能威脅到赫連恆的,是東四家的聯盟。
沒等宗錦回話,赫連恆又道:“害過你的人,我不會放過的。”
“……這是我的事,不必你操心。”
“這不是你的事。”赫連恆道,“我心意已定,無人可改。”
“…………”
“倒是你,”男人終於抬起頭,望著他一半藏於黑暗中的臉,道,“你想做什麼。”
“我?我……”
宗錦垂眼與他對視,認真且鄭重道:“若是我說我想讓賤籍消失於世。”
“那便這麼做就好。”男人說,“你要做的事,便是我要做的事。”
——
許多勞工被這場麵嚇得不輕,直到手銬腳銬被解下,突然之間整個人都輕了幾十斤,還有人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任誰都以為這次計劃的集體逃走嗎,在四二八和三九四被孫明海扣住時就已經宣告失敗了。
誰都想不到,在那種緊要關頭,竟會衝進來這麼多兵士,還有那一看就知道是大人物的男人。
“……那、那個是,是不是赫連軍……”有人抬著手,一邊任由三九四替他解開手銬,一邊獃獃地道,“……四棱旗,我、我聽別人說過……”
原本毫無生氣,隻有叮噹叮噹鑿石聲的採石場,現在被一夥人馬完全包圍。他們各個不苟言笑,身上瀰漫著殺意,每隔三丈便會有人舉著豎旗,昏暗中旗幟上的四棱紋飄散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傅久山蹲在他身前,替他又解開了腳銬:“……大約我們這採石場裏也藏了大人物吧。”
另一人似在聽他們的話,又似沒有在聽,隻是接上了句:“……我們就自由了?”
“……哪有什麼自由……出了採石場又怎樣……賤籍就是賤籍……”
不知哪裏冒出了一句無比喪氣的話。這已經是最後幾人,傅久山終於將所有人的束縛都解掉,他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灰和汗,不經意地往前掃了一眼,卻因這場麵怔住了——
坐在他麵前的兩百號勞工,誰的臉上都沒有喜悅。
別說是喜悅了,就連輕鬆也沒有。誰的臉上都籠罩著無法忽視的陰霾,他們一個個並沒有因為可以離開採石場而喜悅,反而因為突然之間沒有了壓在頭頂的脅迫,一個二個都變得不知所措。
茫然,無力。
採石場之外,仍是個賤籍被奴役的人間;即便認真反抗、即便逃離了採石場,之後又能如何呢?
傅久山抿了抿唇,張嘴想說點什麼緩解眼前的這種氛圍;可他張開嘴,喉嚨卻像乾涸地河床般,擠不出水更擠不出言語。
“……是不是要打仗了……”
“是吧,赫連不是那個……很厲害……”
“打仗啊……”
“打仗徵兵肯定會強迫我們去前線的……”
“……我不想打仗,我想活著……”
“……在採石場……不惹事的話……至少不會死……”
細細碎碎的抱怨如同有形之物,在眾人的頭頂匯聚成旋轉著的陰雲,隨時要將這些苦命的人吸進去,攪得粉碎。
再不說點什麼的話,他做的一切就算是徒勞了……傅久山心慌意亂地開口:“不是的,現在可以離開這裏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隻要大家敢反抗,以後就再也不會有‘賤籍’這種……”
“……啊,爹?”忽地,另一個聲音闖進了這片陰雲中。
傅久山倉皇轉過身,就見十六七歲的少年從他身邊快步走過。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少年抓住,追著少年的身影一路闖進了麵前麻木可悲的人群裡。少年倏地停在角落裏某個中年男人麵前,撐著膝蓋微微躬腰喘氣:“……爹,是爹嗎?”
“喜兒。”
那個中年男人傅久山認識——就是這群毫無希望的勞工裡,尾數不多在偷偷協助他的人,三一。他若是記得沒錯,三一的真名叫平仁;但三一還有個兒子的事情,傅久山渾然不知。
細看少年的臉,倒是看得出跟平仁眉宇間的相像。
平仁站起身,對著兒子道:“我不是讓你自己好好生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