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時間緊迫……”影子在馬背上都不敢多看赫連恆與宗錦一眼,隻能保持著看向別處的姿勢,低聲提醒道,“至多半個時辰,雍門君就該收到訊息了,須趁目下讓他們措手不及。”
即便宗錦全然不知赫連恆有什麼盤算,卻一聽這話便能解讀出含義。
他連忙抬起手,撐在赫連恆的胸口,試圖將人直接推開:“喂……你鬆……”
可赫連恆箍得太緊,絲毫沒給他掙紮的空餘。影子的話男人都聽見了,但他仍是不動,將宗錦的腦袋死死摁在自己鎖骨處,道:“既然外麵的雍門軍全部製住了,耽誤片刻不算耽誤。”
“是……”
“別耽誤工夫了!”影子隻能應聲,但宗錦可以反駁,“你害不害臊啊赫連恆,有沒有點廉恥心……你快點放開,他孃的我身上還有傷!很痛!!”
任憑他前頭怎麼辱罵,赫連恆都不為所動;可一聽到宗錦喊痛,男人便立刻鬆了手。
但他隻鬆開了宗錦的腰,兩隻手轉瞬又落在了宗錦肩膀上,緊緊抓著他。他那副樣子,宗錦都覺得詭異——就好像是赫連恆怕自己跑了似的,一刻不敢鬆懈。
“傷在哪裏。”
宗錦將披在身上的外衫掀開,露出自己腰間破了口的衣服。
那衣服還濕著,但腰上有火燒過的焦痕,露出裏麵的肉。這是剛纔在火場找鑰匙時被燒傷的,裏麵的肉就這麼會兒功夫已經起了泡,被赫連恆剛才的擁抱給壓破了,裏頭的透明的水和血混在一起正往外流。
就低頭給赫連恆看傷的功夫,宗錦隨手繫著的麵罩滑下來了些。他連忙拉上去,將下半張臉完全遮好。原本微微伏身去看他傷勢的男人,餘光也瞥見了這動作;赫連恆動作微微一頓,重新站定後道:“我馬上叫人來替你處理傷勢。”
“我沒關係,別浪費時間耽誤……”“不耽誤,”赫連恆強硬道,“耽不耽誤,我心中有數。”
宗錦看著他的眼睛,突然之間竟不想再反駁了。
——他著實累了,到東廷之後的每時每刻都處在煎熬的疲憊中。可他胸中吊著口氣,一口要逃出去的氣,一口要報仇的氣,一口爬也要爬去軻州見赫連恆的氣。當赫連恆真的出現在他的麵前,他便忍不住長籲,連帶著那口氣也一併吐出。一直被壓著的疲累,便倏地佔了上風。
或許可以對自己的內心在坦率些。
他竟有種“隻要赫連恆在”,自己就可以先歇歇的依賴。
——
二人進了石窟中,宗錦坐在通鋪上,先拿毛巾將身上的灰擦了一遍。男人站在他旁邊,見他背手擦不到後背,不由分說地從他手裏拿過毛巾,接替了他。
景昭守在外麵,不讓任何人進來,此處便隻有他們倆。
粗糙的毛巾帶著冰涼,擦過他的蝴蝶骨,再往下,擦過背心上的罪人印。赫連恆分寸拿捏得很好,既不會擦得他疼,也不會因為太輕而叫人發癢。隻是宗錦的背後還有傷,在樅阪時被狼爪留下的三道印,如今已經成了凸起的粉色新肉。毛巾擦過時,新肉就在作癢,止都止不住。
宗錦咬著下唇忍耐,並不躲開。
待到赫連恆替他將手腳、後背都擦乾淨了,外頭剛好江意帶著軍醫到了。
軍醫先朝赫連恆施禮,接著才往宗錦身邊走;而江意就站定一旁,和往常一樣隨時待命。
“替他看看燒傷,”赫連恆輕聲命令道,“還有臉。”
“遵命。”
語罷,赫連恆走向江意,低聲道:“字條呢。”
江意愣了愣,隨後纔想起來主君說的是什麼。他匆忙從袖子裏拿出小心保管的字條,遞進了赫連恆手裏:“……在這裏。”
“你可以出去了。”
“啊……”
“有事?”赫連恆收了字條,冷漠問道。
“沒,沒事……”江意有些茫然地回答了兩聲——三天時間他回去帶人過死亡穀與主君匯合,匯合了之後便直接夜闖採石場,到現在為止赫連恆都沒問過他可有什麼新的情報,路上可又有什麼意外。他先是以為時間太緊,也未想太多;可目下既然要先等著給宗錦看傷,主君竟然還一句都不問?
江意很想直言進諫,但按照赫連恆的脾氣,這時候硬說隻會惹得主君不快。
“沒事便出去。”
“……是。”
待到江意離開,赫連恆纔回過頭。
宗錦垂著眼,坐在通鋪上任由軍醫抬著他的下巴,檢視下頜處的傷勢。
他隻是瞥見那字跡,衝動便叫囂著在胸中橫衝直撞——想殺了烏城所有的人的衝動。男人在一旁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直至軍醫鬆開宗錦,他才突然回過神似的鬆開了手:“如何?”
“腰上的燒傷還好,不重的,三五日便能好。”軍醫道,“至於這臉上的……”
“……你就直說,”宗錦裹上赫連恆的外衫,“我沒什麼承受不了的。”
“傷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也不會對身體有什麼影響。”軍醫似有些難以啟齒,眉間微蹙著說得很慢,大約是在揀選措辭,“……隻是疤痕,肯定好不了,即便要淡去,也得是幾年十幾年纔可能慢慢好轉;且傷口裏有油墨,已經長到肉裡了,等痂落了,裏頭應該是……黑色的……”
“……嗬,意料之中。”宗錦冷笑了聲,“無所謂,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