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多餘的馬匹了。”赫連恆騎回馬背上,那副居高臨下的模樣叫宗錦好生不爽,“這些馬匹是先到的,剩餘恐怕還須再等等。”
宗錦歪著腦袋,雙手抱胸地看著他:“那你是打算讓我走著,跟在你後麵?”
如果所有人都徒步,宗錦當然沒意見,他也不是沒有試過帶著數萬兵士徒步翻山。可當有了配比,有騎兵有步兵的時候,曾經身為家主的他,自然不可能跟在馬匹之後小跑行進。
在宗錦的一席話後,那些勞工一個個都拿起了武器——赫連恆這麼率人夜襲採石場,多少是在賭,也並未預先想到宗錦會剛好在今夜發起反抗,更不會提前準備好兵刃供他們使用。於是他們隻能拿起採石用的鐵鎬、長釘、鐵鎚,當做武器來用。
傅久山自然而然變成了他們的領頭人,零散地成了一個列隊。
其中也有不願意在攪合這渾水,隻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與他們久等的家人相聚。
此時此刻,赫連恆沒有命令,就看著眼前一臉不爽的宗錦;其他的人也不敢有動靜,紛紛安靜等著。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宗錦身上,彷彿他是這塵世的中心。
然而宗錦本人對此毫無察覺,弔兒郎當地將頭換了另一邊側,等候赫連恆的回答。
赫連恆朝他伸出手:“當然不是。”
宗錦倏地皺眉:“你什麼意思?”
江意與影子各乘一騎,聽見這話時江意的呼吸都停了——宗錦的性格他算是瞭解的,唯我獨尊,沒大沒小。但從以往來看,他不像是沒有分寸的人,在樅阪之時不僅出謀劃策,還憑一己之力扭轉乾坤。
這種大戰前夕,他難道還要因為缺了一匹給他騎的馬而發火?
所有人都在看著,宗錦要是真的給赫連恆甩臉子,那就是不顧主君的臉麵。
江意正在心裏想著,赫連恆不僅不慢地回話:“來與我共乘的意思。”
“……”宗錦臉色微紅,“現下隻能這樣了。”
“…………”江意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原來“什麼意思”,就是字麵意思,他這才明白。
眾目睽睽下,宗錦伸手握住男人的手,巧勁一發,便上了馬背,就坐在赫連恆身前。尋常男子二人要共乘一騎,多少會有些擠;但宗錦與赫連恆卻剛好,他整個人像是縮在赫連恆懷中的嬌俏姑娘。
所有人都有此感想,隻有宗錦沒有。
他的反應稀鬆平常,隨意抓著馬鞍道:“目下什麼打算?”
“目下打算讓人帶我們去見見世麵。”赫連恆說著,目光掃過江意。
對方會意地馭馬往勞工堆裡進了兩步,那些人紛紛讓開,好叫他通行。然後江意便尋到了平喜,從人堆裡提起平喜的後領子:“上來。”
“誒?誒誒……”
江意力氣不小,平喜身材不大,剛剛好他就這麼被江意提起來,半是強迫地上了馬。
此前平喜還在與平仁說話,不知現下是什麼情況;他隻能望著平仁,又喚了聲“爹”。平仁卻道:“我先去找你淩叔,到時再見。”
“……”平喜無言以對,他爹對他是真的很淡泊。
他隻好回頭看江意,緊緊抓著馬鞍道:“……是要做什麼?”
回答他的卻不是江意,而是赫連恆:“先去雍門要修的天都宮看看吧。”
男人說這話的時候似笑非笑,甚至有些殺氣潛藏在話語中:“比天都宮還氣派的宮殿,我想見識見識。”
宗錦立刻便懂了他的意思,同樣邪氣地笑起來:“我倒是也想看看。”
——
夜色深重,此時此刻還燈火通明的地方唯有兩處——一處是烏城正中氣勢磅礴的雍門宮,一處是離採石場十五裡遠的新宮殿。
赫連恆做事向來謹慎,在率人闖進採石場之前,就已經讓江意帶斥候隊花了一整個午後來探查外頭戍守的雍門軍具體人數。待到行動之時,採石場所有人員的數目都分毫不差。他們帶著勞工離開採石場,偌大的地方便讓給了雍門軍與採石場的看守,一百人正守著被五花大綁的他們,叫訊息一絲也漏不出去。
因而,二百騎與三百軍正大搖大擺地往新宮殿走。
江意走在最前頭,好叫平喜認路;赫連恆與宗錦跟在稍遠些的位置,全憑江意身後繫著的夜明珠指路。
影子則率人走在更靠後的位置,一邊注意著周圍的動向,一邊看顧著後麵那些勞工是否有跟上。
距離拉得略微鬆散,若是不大喊大叫,前後說的話幾乎全被夜風吞沒。
宗錦在馬背上顛簸著,一開始隻是時不時靠在赫連恆胸口;一段時間之後,彷彿是因無人看得見他們此刻的模樣,他索性靠上去,放任疲累的身體休息。
男人砰砰的心跳聲跟他的合上,蔓生出微妙的安穩。
他小聲問:“你就帶了這麼點人來麼。”
“怎麼會,”赫連恆道,“要開戰的。”
“那你帶了多少人。”
對他,赫連恆從不隱瞞,不隱瞞自己的計劃,自己的籌謀……也不隱瞞自己的心意。
“一共六千人隨江意進來,馬匹卻隻有兩百,剩下的人正在烏城和臨近幾所城池的郊外待命,說是把烏城圍得水泄不通也不為過。”赫連恆輕聲與他說著,那口吻並不像在商量戰事,倒像是情人間的閑話家常,“還有兩萬人從大道殺進來。”
“兩萬六千人如何夠?”
“白鹿弘會再帶人來的。”男人頓了頓,語帶笑意,“即便他不敢放手一搏,到底一萬人是拿得出來的;一萬人,五千匹馬,對他而言不算多。”
湖西與湖東盛產馬匹,五千匹馬對其他家而言可是大數目,但對湖西湖東而言,即便是全失了也不會肉疼。
可宗錦一下子懵了。
他直接忘了馬背上的空間有限,詫異地半扭過身體,回頭看赫連恆:“白鹿弘??這裏有他什麼事?”
這一問,問得二人的鼻尖險些要撞上。
赫連恆麵上平靜如水,心卻漏了一拍。他想也沒想地低頭予以一吻,感受宗錦柔軟的嘴唇和半瞬慌亂。這吻來得突兀卻又自然,一沾即走,沒有過多的糾纏。
宗錦隻當無事發生,轉回身接著問:“……白鹿弘什麼時候跟你結盟了?”
“朝見的時候。”赫連恆道,“我以為你知道。”
“……我隻知道他要嫁女兒給你,還是湖西第一美人呢……其他的我不知道,要麼就是我忘了。”
“無端端地提第一美人作甚,”赫連恆在他耳邊無恥地問,“夫君嫉妒了?”
“……你是不是哪裏有毛病。”
“嫉妒也無妨。”
“誰他孃的嫉妒,我怎麼就嫉妒了,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又不是我胡編亂造的。”宗錦沒好氣道,“怎麼一個月不見,你越來越無恥了?”
“哪裏無恥?”赫連恆道,“我說的都是本心。”
“還不夠無恥啊?你的本心就是無恥?”
“知愈加嚴恥也罷,無恥也罷,都是小事。”
“……是吧,眼下的大事的是……”“是我終於找回你了。”赫連恆又開始強硬地接話,“其他的都是小事。”“……我說赫連恆,你家裏就沒教過你什麼叫非禮勿言嗎?”“沒有。”“……算你狠。”
見宗錦還活生生的在他麵前,還跟以往似的能與他爭口舌,赫連恆的心無聲無息地放了些許。
沒等宗錦說話,他接著道:“接著說你想問的事。”
“嗯,說。”
“白鹿弘本就有依附之心,不然為何要嫁女兒到我赫連家。”
“我看你根本就是惦記第一美人吧?”宗錦道,“我根本沒想問他女兒的事。”
“你安心罷,要娶早便答應了,何須等現在?”
“什麼叫我安心……”“好了不說這些了,等回了軻州,多少私話我都陪你說。”“……我什麼時候說我想聊這些了?分明是你……”“我便順水推舟,告知他我打算與皇甫爭一爭。”“赫連恆,你這不讓人把話說完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
二人在馬背上小聲說著,似爭論更似打情罵俏。
前麵要去的新宮殿也好,後麵跟著的大批人馬也好,天地間的一切好似在他們眼裏都消失了。
隻剩下彼此與夜,慢慢糾纏。
“白鹿弘不蠢,知道幾十年的群雄征戰就快到盡頭了,他們西鹿沒有能力爭,依附一方反而能保全族人。”赫連恆淡淡說,“依附赫連當然好過依附皇甫。”
“確實,況且湖東與皇甫關係密切,他肯定不想跟東鹿繼續做同族。”
“安排便就這些,說說你。”
宗錦茫然:“說我什麼?”
“……怎麼到的東廷,怎麼進的那裏,”赫連恆聲音啞了啞,“還有北堂。”
一聽見這話,宗錦渾身便僵住了。
片刻後他嘆了口氣,道:“我是不想說,但你若是問,我會說的。”
“我自然想知道。”
“先說北堂……”“先說你到東廷之後。”“……行。”
若是問宗錦,兩情相悅是什麼,他的回答定然會是不相欺不相棄。因而即便於他而言是不太想回首看的爛事,赫連恆實在要問,他還是會照實說,隻不過會隱去一些細節。一些他自己都不願意想的細節。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東廷了,是平喜從河裏把我撈出來照顧的。”他低聲道,“平喜是賤籍,在烏城就算老老實實做工也活不下去;因此他平日裏還做些勾當,賣人去娼街窯館,換取生計。”
赫連恆的語氣頓時冷了下來:“是他害得你進了娼街?”
“嗯,不過我已經承諾過他不計較了。”宗錦道,“換句話說,他救了我,又害了我,又救了我,算起來也扯平了。”
“不是這麼算的。”
“那你要怎麼算?”
“不說這些,你接著說,後來?”
“後來娼街有個雍門君的表妹,想讓我做倌兒接客,我寧死不從,她一氣之下……”
宗錦停頓片刻,腦子裏忽地閃過當夜的畫麵,臉上被繃帶完全包裹住的刺青竟然生生疼起來,像千根針在紮。
“……就把我賣到採石場了。”
可這點停頓裡瞞的事情,一絲一毫也逃不過赫連恆。
男人忽地騰出一隻手,用指背輕輕撫過他的側臉,從那刺青上而過:“這也是她所為。”
“……”
“我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啊,談戀愛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