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錦滿身的灰塵,臉上黑一塊白一塊,身上的衣服也是濕的,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但他仍然是那個宗錦,瘦弱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
馬兒終於落蹄,馬背上的男人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側身下地,匆忙往前兩步。他甚至還不忘脫下外衣,隻想著給眼前狼狽的那人裹上。
宗錦全然沒想過,再見到赫連恆時,竟然會是這般千鈞一髮的時候。就跟那次在尉遲府的地牢一般,若是再晚些許,自己便就逃不過了。男人偏偏就是能趕來,偏偏就是能救他,偏偏就是能不偏不倚地射中孫明海。
宛若宿命。
月光與火光交織著,映亮男人的側臉。宗錦看得挪不開眼,隻覺得這一幕好像是假的,是夢,是在採石場受苦受累之後生出的幻覺。直至男人綢緞的外衫披上他的肩頭,重量壓在他身上,他才反應過來這是真的。
“我來晚了。”赫連恆沉沉道。
這剎那周邊所有的事都與他二人不相關聯,無論是火,還是陸陸續續衝進採石場壓製住看守的精兵,一切都與他們無關了。
男人替他披好了衫子也沒鬆手,轉而握住了他的肩膀。
男人那雙眼睛平日裏總是淡泊如水,在戰場上偶爾會迸發出些殺氣;但這一刻,赫連恆看著他,滿眼都是光。
“赫連……”
宗錦聲音沙啞,像是有話要說,可又說不出來。
而赫連恆再朝他靠攏,想在火的映照下將宗錦的臉看得更仔細。宗錦沒有實感,他同樣沒有;來東廷之前他已經從心急如焚到了絕望,來了東廷之後希望死灰復燃,倒叫他比之前更難熬。
就在這時,宗錦忽地開啟他的右手:“……別看我。”
他猛地側過臉,將右邊臉頰藏起來——他險些忘了,他臉上還有恥辱之證。
在採石場裏,倒沒幾個人會對他臉上的“賤”字另眼相看,而且還有些人同他一樣,在臉上或頸上被人烙下了這份恥辱。比起賤籍受到的其他折磨,這賤字倒算不上什麼了。
但,赫連恆出現了。
他的出現意味著宗錦終於可以逃出生天,也意味著他從被人奴役的局麵中走出,回到了他原本的身份。
他曾是尉遲嵐,現在和赫連恆情篤,亦是主君身邊最鋒利的劍。
可他臉上被人烙著“賤”字。
“怎麼了?”男人輕聲問著,手卻抓得更緊了,彷彿是怕好不容易找到的宗錦會突然又離開。
他可以將口吻偽裝得盡量平靜,手上的力氣卻掩飾不了。宗錦削瘦了不少,肩頭已無幾兩肉,他再怎麼用力,掐到的都是硌手的骨頭。這反而叫他心口像被人活生生剜了兩刀似的痛。其實在看見宗錦的瞬間,男人就已經感覺到了這剜心刺骨的痛。
宗錦那樣一個桀驁不馴的人,隻是一月不見,卻變成了這副模樣。
“傷否?”赫連恆疾聲問,下意識地再湊近,想看看他的臉,“還是怪我來得晚了?若是你氣惱,你要如何都可以。……是不是臉受傷了?讓我看看。”
“……沒什麼,你鬆開我……”
宗錦確實死命不肯回過臉,甚至越發用勁兒地想掙開赫連恆的手。
“到底怎麼了?”
“我說你他孃的鬆開老子!……”
然而他這些時日吃不飽睡不好,又一直在做勞力,力量上怎麼可能勝得過赫連恆。男人鬆了隻手,稱得上強硬地擒住了宗錦的下巴,硬是逼得宗錦扭回來。
那張臉瘦了太多,顴骨凸起,襯得眼睛更大了。他身上的狂傲如今渣滓都不剩,除了虛弱,還有幾分惹人疼惜的可憐。宗錦卻垂著眼,死也不肯與他對視。赫連恆仔仔細細地看,他臉上多了幾道擦傷,多了幾處細小的痂……最後終於到了側邊的下頜,已經變成黑痂的字映入男人眼簾,有一半被手指所遮住。
赫連恆的心往下沉了沉,慢慢挪開手指。
一個“賤”字,赫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宗錦趁著他驚訝失神的片刻,猛地推開赫連恆:“看夠了嗎?”
“……乾的?”
“什麼?”
“誰幹的。”
男人眉頭緊鎖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重複問:“誰、乾、的。”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關於脂雲樓的事,宗錦卻一個字都不想提,“外頭還有雍門軍,但凡一個人逃脫,訊息立馬就會傳到雍門耳朵裡……你從死亡穀進的東廷吧?那就不可能帶上幾萬的兵馬……”
宗錦話還沒說完,影子已經騎著馬到了他們身邊:“報!採石場周圍兩百四十人、採石場內九十七名管事看守,已經全部鎮壓完畢!”
“…………”
“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說,”赫連恆道,“誰幹的。”
他聲音不大,但宗錦卻聽得出來在他平靜外表下正燃燒著的怒意。
宗錦掃了一眼四周,果真就像影子所說的一樣,大部分的看守和勞工都已經被壓迫到了角落裏蹲著,被赫連恆的人看管,還有些人如同孫明海,已經在地上成了屍首。
隻有宗錦身後的火,還在靜靜燃燒。
就在這時,景昭終於從採石場的另一麵跑了過來。
影子看見他的身影,都還未分辨出來是誰,便下意識地拔了刀,就要砍在景昭身上。
“別!那是景昭!”宗錦喊出聲來,景昭和刀都猝地停下。
景昭隔著刀,一雙眼卻完全盯著他,臉上還掛著淚痕:“哥你沒事吧?!孫明海傷到你沒有?!”
“我沒事……”宗錦道,“不許哭。”
“沒哭,就是太激動了……”景昭吸吸鼻子,胡亂地擦臉,再朝著赫連恆所在之處單膝跪下,“見過主上。”
“不必行禮。”景昭忠心耿耿固然該賞,可赫連恆現如今的心思,滿滿當當都是宗錦,其餘的事情他管都不想管。他始終沒將目光挪開,已經不必再藏的“賤”字,幾乎要烙進他的眼睛裏。
赫連恆固執地再問:“到底是誰幹的。”
“……一個臭女人乾的。”宗錦垂著頭,蹲身去撿孫明海身上的鑰匙,先翻出了自己的,替自己將手銬腳銬都解開,再將地上趴著還沒緩過神來的傅久山扶起來,將鑰匙給他。
傅久山是聰明人,看這架勢便已經讀懂,這個願意和他一起籌謀將所有人都放出去的四二八,背後竟然有如此大的勢力。他對宗錦的態度頓時就變了,有些拘謹地接過鑰匙點點頭,轉頭去找那些被壓製在採石場一隅的勞工了。
宗錦撕下一塊褲腿上的布,蒙上了下半張臉,接著道:“仇我會報的,你不必過問。”
“你的事我為何不必過問?”赫連恆的語氣越發重了,“到底是誰?”
宗錦卻不再答一字:“……既然這裏已經解決了,那就走吧,我一刻都不想再待在這個鬼地方。”
即便他這麼說,赫連恆也並未挪步,反倒是揚聲道:“景昭,他進這裏之前,在什麼地方,被什麼人欺辱了?”
“這……”
“不許說!”
景昭進退兩難,看看赫連恆,又看看宗錦,一時間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本應該高興的——赫連恆終於率軍前來,終於他可以把哥帶出去了;可這問題砸過來,他要不知道還好,他偏偏知道。
景昭最不擅長說謊,他隻能張著嘴,卻半晌說不出來一個字。
“景昭。”赫連恆再喚了聲。
這一聲不大,卻夠嚇人,嚇得景昭直接閉上眼大聲道:“是烏城的裡娼街!一個娼館的老闆乾的!大家管她叫柳爺!”
“柳爺?”赫連恆疑問地重複了聲。
就這時候,順著採石場的邊緣,鬼鬼祟祟進來的平喜突然出現了。這三日他一直跟著赫連恆,見赫連恆率兵馬衝進來要踏平採石場的架勢,他是既害怕,又憧憬。他不敢跟著兵馬沖,他甚至不敢騎馬;因而他便一直在爬在樹上看著,到此刻纔敢下來。
平喜剛剛好聽見這話,一邊踉踉蹌蹌跑過來,一邊搭腔道:“柳爺是雍門君的表妹呢……”
宗錦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很好,”赫連恆怒極反笑,“很好。”
“好什麼好,”宗錦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解決,不用你出手。”
“我不但要出手,”赫連恆說,“我還要親手將此人千刀萬剮。”
“……你不要管。”宗錦有些氣惱了,“你這樣我算什麼?靠你赫連恆庇護的小倌?仗著你赫連家的勢力耀武揚威的狗?”
這話說得有些越界,可卻是他心中所想。
他愛赫連恆,也曾無法抑製地期待赫連恆能來救他;可他永遠是他自己,隻可站在赫連恆身畔齊頭並進,不可跟在後麵隻受人庇護。
尤其是在脂雲樓的那些屈辱……他不想提,更不想被赫連恆知道。
誰知道男人倏地拽住了宗錦外衫的衣襟,像是將他死死裹住那般,再拉扯著一下拽回了自己懷裏。
影子馬上扭過頭看別處,景昭還未反應過來,卻被平喜一下上來捂住眼往後拖。
“你做什麼!你放開老子!別以為老子現在很狼狽,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你算什麼?”赫連恆一把摟住他的腰,迫使二人的腰腹貼上,就是想往後退也退不了。
男人在他耳邊呢喃似的說:“你算楚恆的夫君,妻房為夫君報仇,乃天經地義。”
宗錦頓時臉上燒起來,沒等他回應,赫連恆便另隻手摁住他的後腦,將他完完全全地抱進懷裏:“我好想你。”
【作者有話說:呼,鬆了口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