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子夜。
“我總覺得傅久山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宗錦和景昭各自推著板車,並駕齊驅,正往廢料坑走,“不僅耳熟,還有點古怪。”
“哪裏古怪?”景昭不解道,“姓傅名久山,哪裏古怪了……”
“是沒什麼問題,姓傅名久山,也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姓名。”說著,板車在廢料坑旁停下,宗錦一邊回頭觀察,一邊將板車傾倒著把碎石灰塵都倒進那個坑中。這點聲響在採石場中聊勝於無,根本無人注意。不會有人過來多看一樣,自然也就不會有人注意到跟隨灰塵一併跌進廢料坑裏的簡陋長弓。
那個傅久山,還真有本事。
說要一張弓,傅久山就真給你弄出了一把弓。
二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再一前一後下了廢料坑。宗錦撿起弓,接著坑外麵的微光稍稍打量——在這裏麵偷偷摸摸做的弓而言,雖然粗糙,看起來射不了幾鍵就會報廢,但至少有模有樣的,應該能成功實現他們今晚的計劃。
他將弓上麵的灰塵拍去,景昭則背手從褲腰裏摸出兩根棍來。
嚴格來說,那應該算是箭——是他們偷偷用廢棄的鐵鎬,接連削了兩個晚上,才弄出了這麼兩根箭。箭頭是敲打成棱形的石頭綁上去勉強充之,殺人是指望不了的,能射出去多遠都不太好預估。可在這日日都被許多雙眼睛盯著的採石場裏,能有一張弓,兩支箭,已經很難得了。
二人沒有半句多話,但卻十分默契,就在廢料坑裏撕開了褲腿。兩根長長的布條,被景昭拿著重新摸上坑外,在看守附近不遠處,鬼鬼祟祟地塞進了油燈裡,待到浸滿了燈油,纔拿出來跳回坑中。
而宗錦已經摸上坑的另外一邊。
那邊是棵樹,樹的這一邊是廢料坑,另一邊則採石場的邊緣,在簡陋的籬笆外守著兩個雍門軍的兵士,謹防有人試圖從這裏跑走。
這裏也是宗錦在此待了小半個月之後,發現他們這些勞工能上去的最高點。
下麵當值的雍門軍正在打瞌睡,若是鎖鏈發出了些微聲響,恐怕都能把他們吵醒。但這也難不倒宗錦——他將上衣脫了去,一點一點地將手銬上的鎖眼全部塞上,再將它牢牢地纏住,變成像布棍似的東西。腳銬則被他綁在了腳上,這也就意味著他的腳基本上沒有辦法再做什麼大動作。
這都在宗錦的預料之中,束住了腳也沒有影響到他上樹的動作。
緊緊靠著臂力與腰力,宗錦硬是掛上了樹梢。
景昭急忙將浸滿燈油的布纏上箭,一邊弄一邊緊張不已地看宗錦的動作。
宗錦隱匿得很好,一切幾乎就跟他們之前在心中演練的一致,他很快便掛上了那棵樹更高的樹梢,然後兩條腿夾著樹枝粗壯的部分,無聲無息地倒吊下來,對景昭伸出手。下頭景昭剛剛好的將兩根箭矢纏好,遞到他手裏;再有些冒險地爬回油燈處,拿了根小木刺點著,倉皇地跑回樹下遞給宗錦。
廢料坑發生的所有無人察覺,採石場裏還是跟平時一樣,看守們打著嗬欠昏昏欲睡,勞工們叮叮哐哐地敲打著石礦。可這隻是表象——至少有兩百人都在等到這晚的光降臨。
宗錦重新調整好姿勢,站在樹梢上,用小木刺微弱的餘光將箭矢點著。
火光刺啦地亮起來,躲在枝葉間閃動。
毫無準備的採石場一眾看守們,竟無一人察覺到廢料坑旁的異常。
兩根箭矢架上簡陋的短弓,火光閃動間,宗錦深吸了口氣。
成敗就在今晚了。
如果今晚的計劃不能成功,那他,景昭,還有傅久山,這幾個領頭人,八成會被殺雞儆猴,屍身還得掛在瞭望台上曝曬個幾日。
他不知道赫連恆有沒有收到他的信,又有沒有收到景昭的報信,若是收到了此時又在哪裏。
他隻知道自己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他想離開,想活著回去見赫連恆,哪怕是死之前交代幾句遺言也好,總不能就這麼連最後一句話都沒說便天人兩隔了吧?
宗錦如是想著,深深吸氣,這瞬間他眼裏再沒有別的,隻剩下那邊孫明海的管事屋——那邊是傅久山和其他人負責去辦的,每個人偷些許燈油,然後趁人不備倒在房簷的乾草上。
“你最好是能被活活燒死,”宗錦輕聲罵出來,“不然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死無葬生之地……!”
“咻——!”
他一鬆弓弦,火箭便倏地飛出去,朝著孫明海的管事房直直飛去。
即便看守們再怎麼瞌睡連天,也不至於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視而不見。有人立刻驚叫了聲“什麼東西”,緊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循著殘留的光,落在箭矢停留處。
放箭之人幾乎看都沒敢看,送脫手的瞬間便將弓扔了下去,自己也不管不顧地跳進廢料坑中。
底下有景昭在接應他,短弓被埋進了廢料伸出,宗錦吃了一嘴的灰,股也顧不上地往坑外爬:“如何?”
“不知道!”
那邊直接不少人圍過去,將孫明海的住處團團圍住,讓宗錦這邊根本什麼都看不見。
隻是一點,即便看不見他們也能判斷——沒有衝天的火光。
失誤……了?
那種簡陋的弓,簡陋的箭,別說是原本就沒有精心修習過箭術的宗錦,就算是赫連恆在這裏,也很有可能會失誤。
一瞬間,巨大的失望和自責以及不甘,灌進了宗錦的心口。
另一邊,孫明海被外頭的動靜驚醒,罵罵咧咧地從屋裏跑出來看:“怎麼回事啊!大半夜的!要不要幹活啦?!吵死人了!”
“孫管事,剛纔有人……”某個看守說著,指了指他的屋簷。
孫明海一回頭,就看見屋簷上正弱弱燒起來的乾草,和兩根簡陋的箭:“這是什麼東西?!到底怎麼回事?!”
就在他開口的剎那,一陣夜風吹過。
“不知道從哪兒射來的……管事!!”
“啊?”
孫明海再一回頭,就見火像噌的一聲,猛烈地燒了起來。那些火就像有生命似的,循著房簷那一圈疾行,片刻功夫便將孫明海的整個住處弄成了火焰的頂。那勢頭嚇得孫明海立即往後退了幾步:“誰!誰幹的!快點!快救火!!!”
“是……是!”跟孫明海關係最親那個看守立刻跟著嚷嚷起來,“快,快來人救火!”
這聲音在人群中如同引線,一瞬間“走水啦”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鬧了起來。
宗錦和景昭對視一眼,再顧不上多說什麼,立刻往著火處沖了過去。他解開綁在鎖鏈上的衣服,就這麼光著膀子沖了過去:“我來救火!”
那些個看守,說是要救火,一個二個卻害怕得很,都兇巴巴地等著勞工進去救火。然而採石場裏並沒有水源,他們平時喝的用的,都是輪班專門出去打回來的。而採石場裏到處都是石頭,若不是有人蓄意放火,就是天雷劈中了瞭望台,恐怕也很難燒起來。
就連這些看守會如何做,也全在宗錦的計算之中。
他衝進附近最近的一個石窟裡,將衣服往水缸裡一浸,帶著水就那麼裹到了身上,再直直衝進已經燒到裏頭去的管事屋。
與他先後腳進去的是傅久山。
火場裏濃煙密佈,不少燒著的草、房梁都掉了下來,砸得裏頭到處都冒火光。可濃煙擋不了宗錦的勢頭,他直衝最深處,想也不用想地踩上已經燃起來的臥榻。孫明海為人雖不謹慎,但卻知道採石場若是出了什麼問題,他自然擔待不起,因此手銬腳銬的鑰匙,全部掛在他床頭的牆上,免得有人想趁他睡著時行竊。
牆上三大串鑰匙,被宗錦取下來,轉頭便塞進了後腳趕來的傅久山懷裏。
二人連交換個眼神的時間都沒有,傅久山將東西藏著便沖了出去。
宗錦緊隨其後,也顧不上自己褲腿被火燒著,直接往外沖。
他們的計劃便是如此,趁著走水時的混亂,將鑰匙直接明搶出去,再交到第三人手裏,讓第三人去交給其他人,把手銬腳銬都解開。等到這邊火勢能控製住了,想必全採石場裏的勞工,都已經能行動自如。到時候,即便隻看人數,勞工們都佔據了絕對上風,再從唯一無人看守的山道,便能光明正大的出去。
隻是在心中勾畫接下來的計劃,宗錦都忍不住心熱。
很快他便能出去,便能逃出東廷;接下來是要報仇或是如何,還不是憑他的心意?
他緊跟在傅久山身後,一下子衝出了門。
但宗錦沒想到的是,他們迎麵撞上的不是新鮮空氣——而是滿滿一板車的灰。
“咳、咳咳……”
宗錦忍不住咳嗽了兩聲,緊接著,在他前麵首當其衝的傅久山倏地被人狠狠踹中肚子,霎時倒地。他懷裏的鑰匙清脆地響了聲,直接砸到了地上。
不等宗錦反應過來,另一人從他身後按住了他的後腦勺,硬生生摁著他往地上砸。
“無端有人放火,你們這些賤奴還這麼積極的救火,”孫明海笑眯眯說,“當我孫明海是吃素的?”
而宗錦身後,那些勞工也好,看守也好,沒有任何人手裏拿著水——手裏拿的都是一筐一筐的灰,平日裏開採時落得到處都是的灰。
——是啊,滅火不一定要用水,就是這些灰全撲上去,也夠將這原本就不大的火勢撲滅了。
管事房周圍也再沒有別的可燒的了,牆和一些用具還都是就地取材用白石做的。
他怎會連這麼重要的事都忽略了?
宗錦半張臉被摁在了地上,就看見孫明海彎腰撿起那幾串鑰匙,接著道:“好大的單子,策劃逃跑……還有三九四,又是你。”
“……”傅久山沒有吭聲,就那麼伏身半跪在地上。
“上回教訓還不夠,這回又來觸我黴頭是吧?”孫明海說,“拿刀來。”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冷眼掃過周圍或是看呆了,或是在救火的勞工:“平日裏我好言好語,也不稀罕罰你們;現在倒是讓你們生出了些不該有的念頭。下賤人就是下賤人,不在這裏做工,就該去死。”
話說到這兒,已經有看守遞了刀過來。
孫明海抽出刀,對著宗錦的脖頸:“今日都開始燒我的住處了,我就殺兩個,好叫你們看看,想逃跑會是什麼下場!”
——這次恐怕是真的難逃一劫了。
——其實死本身倒沒有什麼好懼怕的。
——他尉遲嵐縱橫疆場近十載,從來都是將腦袋別在馬鞍子上度日,又怎會現如今開始怕死了?
——可他倒是真有些怕。
不遠處景昭像瘋了似的衝過來,他原本被安排在山道那邊搭板車,好叫所有人都能順利出去。現下這麼跑過來,大約是看情況不對吧。
不,景昭是他怕死。
他衝鋒陷陣奮勇殺敵守護久隆與商州那麼多年,到最後對他忠心耿耿的,還就隻有景昭。
死在這裏,還有些對不起他。
刀已經提起,鋒刃上映著火光躍動,就如同他尉遲家的家紋,三叢火。
宗錦掙紮不得,身後人直接用膝蓋壓在他背心中央,叫他根本不可能掙脫。
——他倒是真有些怕。
——是怕就這麼死了,沒來得及再見赫連恆一麵。
“我也不喜歡折磨人,你二人別亂動,一刀下去保管能把頭砍下來。”孫明海如是說。
宗錦上挑著眼,死命地盯著他。
若是眼神能殺人,此刻孫明海就該被他的眼神千刀萬剮了。
那些在暗室裡留名,想跟他們一起逃走的勞工,此刻都看著。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捂住了嘴巴;但無人敢站出來說一字半句。
倒是傅久山,側著臉對他低聲說了句:“好像是敗了。”
宗錦不置可否,隻看著孫明海和他手上的刀。
終於,孫明海揮刀下落。
須臾好似被拉得無限長,一時間宗錦再聽不到別的聲響,隻看著鋒刃上洶洶的火光,過往的事從他少年時開始重現。他在天都宮偶遇過赫連恆,後來洛辰歡的背叛,再到後來他知道竟有人悄無聲息地愛慕著他。一切好長,一切又很短。他來不及想,會不會這次死了又在哪個山溝溝裡活過來;他隻想得到赫連恆在馬背上,與他一同廝殺時俊朗的身影。
“咚、咚咚!”
然而孫明海的刀,半晌都沒落下。
宗錦奮力抬眼,就見一根箭矢從孫明海的心口穿出;接連著第二根第三根,紮穿了他的肺,紮穿了他的脖子。
明明第一根箭矢就足以叫孫明海斃命,可射箭之人彷彿不知,再是第四、第五……待到孫明海手中的刀落地,人也跟著朝前栽下去時,他的背上已如同刺蝟,密密麻麻紮著箭。
馬蹄聲珊珊遲來——不,或許早就來了,隻是他們被火場裏的聲音吸引了注意,才沒有察覺到。
又一根箭朝著宗錦所在之處射來,他腰上的重壓便跟著鬆開。
看守倒地,宗錦踉蹌著站起身,就看見黑夜中,採石場的正門,有人騎著馬,朝他所在之處狂奔。
男人的長發被吹得飛舞,眨眼功夫便有百餘騎兵衝進了採石場。騎兵們就好像打算從這裏過似的,一點要停下的勢頭都沒有。
直至領頭之人衝到了宗錦的麵前。
“籲——”
韁繩拉緊,馬高高撂起前蹄,近得就要踢中宗錦。
但宗錦沒有躲閃,也沒有害怕。
他忽地濕了眼眶,咬著牙問道:“……你怎麼才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