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喜自然也見著那雁子的下場了,不由地嚥了嚥唾沫。
他隻知道死亡穀危險,卻不知真正置身其中,是這般感覺。彷彿“死”亦有了實體,就在身邊的霧靄裡潛藏著;或者到處都是“死”,與他們如影隨形。
“天黑我還沒回來,你便自己回去,自己找飯吃。”
他想起以前目送親爹邁步進入死亡穀的背影,現在才明白每回爹都會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雖然是親生父子,但一直情薄;平喜兒時還覺著爹不喜歡他,才會對他那麼冷淡。也是後來雍門君修宮殿,大肆抓賤籍進採石場做工,他才知道為何爹會一直那般涼薄。
賤籍,光是這兩個字,就如一座重山,壓得他們隨時會輕飄飄地死去。
這道理平喜懂,懂得不能再懂。若不是遇見宗錦,遇上這麼一連串他從前想都沒想過的事,他都以為他爹已經死了。現在不僅他爹沒死,他身後還有大人物跟著,且還無人拿那種嫌惡的目光看他。
想到這裏,平喜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走在他斜後方的赫連恆。
對方原本相貌中就透著股冷,透著股不怒自威;戴上麵罩隻留一雙眼在外後,赫連恆的氣場變得更加駭人。尤其又是在這種死亡隨身而行的地方,他彷彿就是從地府出來收割凡人性命的鬼神。
“有何話要說?”猝不及防的,赫連恆突然出聲問道。
平喜嚇得一哆嗦,連忙低下頭:“……沒什麼沒什麼……前麵,前麵就快到了。”
“嗯。”
男人似一點也不在意他人對他的窺探,說這些話時連眉頭都沒動一動。
他們走了近一個時辰,正如平喜慌慌張張所說的,出口就在前頭。那麵罩裡的藥材味道幾乎快聞不到了,不知是他們已經適應了這味道,還是藥材的效果已經所剩無幾。見赫連恆沒有半點覺得他冒犯的樣子,平喜又忍不住窺視,心裏好些問題來回地轉,就想跟大人物多說幾句話,多見見世麵。
又過了片刻,平喜才鼓起勇氣道:“……赫、赫連大人。”
“有話直說便是。”
“……宗錦是賤籍的事,”平喜道,“你知道麼……”
男人倏地側目,一雙威懾力極強的眼睛盯得他膽寒:“當然。”
“那大人……還,還特意來救他麼……”話已經問出口,再打退堂鼓也有些晚了;平喜隻好一鼓作氣地問,“賤籍就是下等人,一條下等人的命大人還親自來救……”
赫連恆並未即刻回答,反倒是收了視線,才平緩說:“賤籍不賤籍,在我赫連家,無人在意。”
“……那是大人不在意?”
“是我赫連旗下之地都無人在意。”赫連恆道,“他是他,與他什麼出身,並無關係。”
“……怎麼可能沒有關係……”
“你如是問我,”赫連恆輕聲點破平喜的心思,“是因你是賤籍?”
“……”平喜的目光頓時黯淡下來,即便他作為賤籍已經生活了很久很久,他仍覺得自己身上流的是下賤的血脈,“我是……我爹也是……”
彷彿是因為已經快要走出這片恐怖地帶,又或許是就快能見到宗錦,讓赫連恆的心情比起之前那段時日好了許多,男人竟突然有心情和平喜閑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你可知賤籍是因何而來?”赫連恆問。
平喜搖頭:“我隻知道……爹是賤籍,那兒子也是賤籍……代代相傳……”
“呈延國的第一代皇室,姓成;後來成家覆滅,改朝換代,有琴氏成了皇室。”赫連恆隨意說著,平喜對這些名頭絲毫不知,隻依稀覺得好像曾在茶館外聽說書先生說過,“有琴氏定複姓為尊,而複姓或是祖上傳承,或是應功賜封。唯獨千代,不知為何被有琴氏視為賤民,極盡羞辱;後千代因看不慣有琴氏暴政而反。”
“…………”
前麵那幾個名字平喜還算聽得明白,後續的話平喜一個字也聽不明白了。
赫連恆彷彿也無所謂他是否聽懂,自顧自地往後說:“千代皇室對有琴氏恨之入骨,便將有琴氏所有的族人定為罪人,賜罪人印,世世代代為奴。”
“……原來是這樣……”
“所以說,”赫連恆一腳踏出了黃霧,淡淡然道,“若要說罪人印代表什麼,隻能代表‘輸家’。而輸贏,從不是定論,自然我赫連門下都不在意賤籍與否。……這樣便進了東廷,宗錦現在人在何處?”
平喜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道:“去,去烏城,就在烏城的城郊……”
他們走進死亡穀外的林子裏,到聽見鳥叫才止步。赫連恆不緊不慢摘下麵罩,手稍稍一使勁兒,便將麵罩拆開來。裏頭藥材的粉末都已經染上了層黃,可見藥效是真的。男人看向平喜,道:“你先去一旁歇著。”
“我不累啊,這才走多久,我不累的。”平喜道。
他剛說完,兩個精兵便會意地上前,一人一邊將平喜架住,拉住他往林間更深處走。
“你們幹什麼,你們幹什麼……不會要殺我滅口吧……救命!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別殺我!……”
待到聲音停了,赫連恆才轉身看向其餘人等,沉聲道:“寧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