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喜哪見過這種陣仗,他被山裏的野獸攆得狂奔了好一陣,好不容易到了過橋村,他隻想討杯水喘口氣,壓根都沒注意到茶廝裡坐著那麼多腰上佩刀的人。
冰冷的刀鋒觸上他的頸子,他嚇得一樣哆嗦,手裏的紙條即刻飄落地。
“……我,我……”他動也不敢動,眼睛死命往下看,盯著刀刃口,話也不會說了,“我,就、就……”
“把刀放下。”在那些人之後,稍微遠些的地方,有男人沉穩道,“問話便問話。”
此言一出,平喜麵前高大兇悍的人當真將刀插了回去。
那人彎腰撿起紙條,看了眼上麵的標誌,再將紙抖開在平喜麵前:“你為何打聽這個標誌?”
平喜嚥了口唾沫,緊張道:“我,我受人之託。”
“受什麼人隻托,有什麼目的。”那人道,“一併說出來,若有半句虛言,小心你人頭不保。”
“哎喲,哎喲,這位爺,這位爺……”那老闆娘也叫嚇住了,這才發話,“可別在我們村裡動武啊……”她倒是個有眼力見的,話也未朝著平喜那邊說,而是朝茶廝中正坐著的男人道。
男人並未理會她,但卻起了身,步伐不緊不慢,氣勢卻叫平喜發自內心的膽寒。
隨著男人的接近,先前將平喜團團圍住的人紛紛避讓開,給男人讓出一條道。
平喜坐在小板凳上,抬起頭怯怯望著男人的臉。
他一瞬間都有些怔住了——柳爺柳音算是長得很美了,以前被他賣進脂雲樓的久容也長得很出眾……要說他見過最漂亮的男人,定然是宗錦;可若是說最俊朗,那便是眼前的男人了。
男人神情沉寂如水,雙眼深邃狹長,輪廓如刀刻斧鑿,像是從畫像裡走出來的翩翩公子。
可他周身散發著的那股上位者的氣息,可跟翩翩公子沒有任何關係,倒像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那眼下的青黑就給他的氣質添了不少沉靜的暴戾。
“……你可知道這標誌的意思?”男人站定平喜麵前,沉聲問道。
平喜怯懦地點頭:“赫、赫連家……”
“既然知道,那為何要打聽。”男人再問。
“我真是,受人之託……”平喜說,“我一個朋友讓我問問……我真的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真的,爺……”
——在過橋村這種荒郊野嶺,碰上這種人,平喜隻能想到一種可能,眼前這些說不定是雍門君的親信,還是官職特別高的那種。而他們這樣質問自己,那可不是把自己當成通敵的細作了?!
男人朝手下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上前去將老闆娘攔開,剩餘的人便往四周擴開,片刻功夫就將平喜與男人所在之處隔了出來。
平喜心更慌了。
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來做回好人,誰知道纔到目的地就碰上這種事……
他正忐忑地想著,男人這才道:“在下赫連恆,我猜讓你打聽四棱紋的人,應當是想找我。”
赫、赫連……恆?
在遇上宗錦、遇上這些事之前,平喜壓根不知道東廷之外是什麼局勢,甚至連如今的皇帝叫什麼名字他都不知道。但也就為了宗錦這事,他到處打聽了一陣,又跟淩叔問了一陣,才記住赫連家掌管哪四地、家主名叫什麼。
因而,“赫連恆”這名字,他知道。
赫連家如今的家主,手下有六萬大軍,前些時候纔打下樅阪的人。
見平喜麵露驚訝,赫連恆略略皺起眉:“是否一個叫宗錦的人,讓你來找我?”
“哎,是……”平喜話還未說完,男人忽地伏下身,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幾乎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般,用力極了,捏得他擠眉弄眼直抽氣,卻又不敢喊痛。
赫連恆再問:“他在哪兒。”
“他,他在……”平喜想說,可卻真受不住力道,“你,你先放開我……是宗錦讓我來找你的……”
男人像是這才察覺自己沒收住力道,倏地收手,微微側過身低聲說:“你說。”
平喜不敢怠慢——這也許是他這輩子能見到的最厲害的人物了——他連忙從袖子裏抽出那張從採石場裏遞出來的字條,雙手捏著邊角遞往赫連恆:“這個,這個是他讓人帶給我的,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給你的……”
赫連恆接過,展開來看。
隻看到第一個字,他便目光閃爍。
尉遲嵐寫得一手好字,尉遲府裡掛的書法全是出自他手;宗錦的臂力不夠,字卻仍有那股氣勢。
他一眼便能認出來。
“繼續說。”赫連恆一邊看,一邊道,“他在哪裏,為什麼會托你來找我。”
許是男人目光不再落在他身上,平喜稍稍放鬆了些,撓著後頸小聲揀選著該說的說:“……他現在在採石場,就是……”“雍門君正在籌建新的宮殿。”“你怎麼知道……”平喜下意識問出聲,說完又自覺失禮,趕緊接著說下去,“宗錦,還有一個……叫景昭的,都在採石場。”
“接著說。”
平喜解開背後的包袱,從裏麵拿出來一柄刀。
他原是想把刀直接遞給赫連恆看,可轉瞬就察覺到這可是兇器,一旦被誤會,他可能就會被眼前的人殺掉。他倉皇退後幾步,用刀柄對著赫連恆,道:“不要誤會啊,千萬別誤會,這是景昭的刀,他給我的……他說若是有身上帶著這個……這個四棱紋的人出現,就替他去報信,用刀做憑證。”
赫連恆側目一掃:“確實是赫連家的刀。”
“是吧……”
得到了赫連恆的肯定,平喜壯起膽子將採石場的情況,統統說與赫連恆聽。隻是關於脂雲樓,還有他和宗錦之前那點“小仇”,他都刻意隱去了。
“……他就隻遞了這信出來,我怎麼想都應該是給你的。”
然而赫連恆也看不明白。
信上寫的像是個藥方,既沒有說這方子是作何用的,也沒有署名。
平喜雖然沒見過什麼世麵,可一手察言觀色的本事極厲害;隻看赫連恆的眼色,他便猜到對方定然也跟剛拿到信時的自己一樣,全然不知宗錦是何意。他便將淩叔指點他的話照搬過來:“這信你肯定拿到就會知道是什麼意思的,不然宗錦不會千辛萬苦就送出來一張……”
不等他說完,赫連恆已然開口:“你可知道死亡穀?”
他發現了,這個赫連君,很喜歡打斷別人的話。
但平喜不敢有脾氣,隻老老實實道:“知道啊,這還是我跟……”“你和景昭說了什麼。”“你怎麼知道我和景昭說了……”“莫要閑話。”“就是,景昭問我有沒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覺地進東廷,我就想起死……”“那是什麼地方?”“……就一個山穀,但是人和動物進去都會死……”“但有人可以穿行,不受影響。”
這赫連恆,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又好像什麼都知道。
平喜這才恍然大悟:“對,對,我知道了,我知道這方子是什麼了。”
“是過死亡穀的方法。”
“是過……哎對,是。”
赫連恆說得很淡然,但平喜卻因為察覺到這件事後難以抑製的心潮澎湃——他爹還活著,看守帶給他單薄的一句話其實並沒有給他太多的實感;可這張方子不同,隻有他爹才知道怎麼過死亡穀。
他忽地想起小時候,在他們父子倆還沒有分開之前,他經常在死亡穀附近等爹回來,因為他爹經常會進去弄一些動物屍骨出來,賣給藥材行,或者做骨製手工的店。
“你叫什麼。”男人突兀地問道。
“平喜,我叫平喜……”
赫連恆一翻手腕收了信,再度看向他:“你要什麼?”
“啊?”
“做這些事的酬勞。”赫連恆道,“要銀子或者其他什麼我能許你的;隻是出門在外,我帶著的銀錢也不多,你若要得多,就需等等。”
平喜喜上眉梢,當場就想開口要一百兩銀子。
若是有了一百兩,他便可以找師傅去了他背後的罪人印,換個地界,從此以後不必再做賤籍了。
——“我可以讓你當烏城的城主。”
可那時宗錦有氣無力的話語突然在他耳邊迴響。淩叔也說過好幾次,這次是機會。
他思忖了片刻,說:“我能不能跟著你去救宗錦……”
“為何?”
“我爹也在採石場裏……”平喜道,“我想救他出來……”
“可以。”
赫連恆當即答應,隨後便招呼了他的人回來,繼續吃飯休息。平喜站在那裏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直至另一個男人端著盛滿葷菜的碗過來,遞到他手裏:“我叫江意,你既要跟著我們,今日起便暫且聽我命令列事;出門在外,赫連家的規矩你隻需記得幾條,第一不可對主君無禮,第二不可直呼主君之名。”
“記、記住了……”
“記住了那就快點吃了,”江意道,“吃完好帶我們去死亡穀。”
光是聽這些赫連家的人說話,平喜都心驚肉跳。他接過碗,絲毫不敢浪費時間,恨不得將飯菜直接倒進自己嘴裏。赫連的隊伍沒有多餘的馬匹,平喜也不會騎馬,他便安排跟某個精兵共乘一騎,走在前邊帶路。一路上他除了指路,再不敢多開口;而赫連家的人更恐怖,所有人一言不發,安靜得令人恐慌。
“這,這裏就是了……”
半個多時辰後,平喜仔細對照著臨行前弄來的地圖,確認無誤後開口道。
他們麵前不遠處是籠罩著淡黃色霧氣的深穀,周圍荒無人煙,鳥獸皆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