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橋村之所以叫過橋村,是因為東廷的整個西麵的邊境都是崇山峻嶺,隻有這一處地勢平緩;也非說外人無法翻山進來,而是即便翻過了山頭,方圓幾百裡也沒有個可以歇腳的地方,隻能風餐露宿地走上幾日。因而過橋村便成了進東廷時的唯一之選,至少能在這村子裏歇上一晚,補充個乾糧。
村民亦知道這點,於是過橋村裡便支棱著茶鋪客店,隻有幾十人的村子,靠著裡裡外外進進出出來做點小生意。
他們一行人很快便進了過橋村,道路兩旁便支著棚子,有茶肆有馬棚。半老徐娘穿著圍裙,駕輕就熟地過來招呼:“歇腳還是住店啊,要喂馬麼,這都快晌午了,不如先吃點?”
江意十分警惕,邊聽她說,邊四處看了看——四周也不見別的茶肆,好像就這一家。
這種被迫選擇的時候,通常最容易被人做手腳。他不由地問:“……怎麼這茶肆馬棚和客棧,都是你開的?”
“喲,哪兒能呢,”老闆娘微微佝著腰,引他們往茶肆走,“馬棚是張老頭的,客棧是劉三家和幾個人合夥開的,館子是老羅家弄的……我們過橋村一共就十三戶人家,這些生意大家都湊起來做,掙點銀子餬口。”
這麼一聽,江意稍微放心下了一些,便望向身後赫連恆。
赫連恆沉聲道:“要些小菜,就在茶肆歇腳,馬也牽去喂喂,半個時辰。”
那老闆娘機靈得很,一看便知道赫連恆纔是主事的,轉頭便將剛才的熱情全數給了赫連恆:“昨日才獵了野兔子,老爺吃兔兒麼?”
“都可以,你看著上。”
“好嘞!”
一行十幾人在茶肆裡坐了四桌,有一桌是老闆娘臨時去館子裏搬出來的。影子與寧差各在一頭,一邊喝茶一邊不忘小心地看周圍情況;江意則是按照一貫的路數,緊緊跟在赫連恆身旁,唯恐有人過來做什麼手腳。很快東廷特產的彌茶端上了桌,冒著氤氳的熱氣;老闆娘再高高興興地跑去了不遠處的飯館裏,大抵是給他們點菜去了。
江意率先嘗了口茶,見沒什麼問題,才沖赫連恆道:“主上為何又突然改變了心意?可是那封信有不妥?”
赫連恆不語,眉頭皺著,也沒有閑心喝茶。
江意跟了他這麼些年,知道他與外表不同,是個殺伐決斷的主君;卻不知道他也會有這樣心灰意冷,失落迷惘之時。
“各位爺稍等片刻,那邊已經開始熱鍋子啦。”老闆娘很快回來,笑眯眯地招呼道。
赫連恆就在這時候,突然問道:“老闆,我向你打聽一件事。”
“行啊行啊,您說,您儘管問。”
“東廷境內,有無哪處在修建大宅。”
老闆娘靠著她煮茶的灶台,想了片刻:“這……其實從我們過橋村進去東廷,還要一陣呢,裏頭哪個鎮哪個城在修大宅子,我還真未聽說過。”
赫連恆又道:“該是大手筆,你再想想。”
他剛說完,江意便從腰間摸了塊碎銀子出來,快步走過去放在了老闆娘身邊。
那老闆娘一見銀子,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悅:“我想想,我再想想……”
“那大宅恐怕要百餘人修,興許已經修了好些時候了。”
“……您開玩笑呢,修宅子哪能要一百人,就是三進三出的院子,請二十個匠人,三個月也就修完了。”老闆娘說,“除非是修皇宮!……哦對,你要問宅子我真不知道,但修皇宮我知道。”
這話著實有些驚人——修皇宮那是天都城纔可能發生的事,也隻有千代皇室能下令修葺新的殿閣。
赫連恆與江意對視了一眼,那老闆娘並未察覺自己這話放在王城裏可是要殺頭的,自顧自地往下說:“五年前吧,大概就那時候,雍門君就開始修宮殿了,我來往的客人就那叫一個氣派啊,好像跟那個什麼、什麼……”“天都宮?”“對,對,就是天都宮,跟天都宮一樣漂亮。”老闆娘隻當是閑嘮嗑,說得很主動,“可大了,烏城旁邊專門一塊二十畝的地,都給填平啦,就為了修那個宮殿。現在應該是還沒修完,上個月我還聽來往的客人說,那邊山都要給雍門君挖空了。”
“山?”
“對啊,那修宮殿不得要石頭嗎。”老闆娘說,“也是烏城附近,有個白石山,有錢些的老爺都喜歡用那白石做桌子、雕佛像……雍門君那叫一個講排場,我聽說整座皇宮,都要用那白石做。不過……您說那修大宅,我真不知道,這得進去裏頭的城鎮打聽了,我們過橋村這二不管的地界,也就隻能聽來往的客人嘮點訊息……”
“足夠了,”赫連恆道,“你可以去忙了。”
“哎,好嘞,我去給各位催催菜哈。”
約莫是見赫連恆出手闊綽,老闆娘倒也不擔心他們不給錢就走,還真轉身往館子裏去了。
江意見她走遠,才小聲與赫連恆說:“雍門氏膽子也太大了,這可是謀反。”
“山高皇帝遠,他有何不敢。”赫連恆道,“做這種勞民傷財的事,雍門真是該死。”
“不過主上怎會知道這事?”
約是被江意反覆問得厭煩了,赫連恆索性將信拿出了,展開在江意麵前。
江意草草讀過一遍,道:“這是什麼,予恆是誰?”
“予恆,那自然是給我的。”赫連恆道,“這是宗錦想辦法送到原俊江處的。”
“宗錦?!”江意略微吃驚,“他還能寄信來,說明……”“說明人沒死,但被困住了。”赫連恆垂眼,看著那信上字句,目光閃爍,神情憂慮。
“……他若不是被困,不可能這樣拐彎抹角。”赫連恆低聲道,“‘幫工’‘掙得大院’,我原還不太明白,知道雍門君在修宮殿,便好懂了。”
江意不解地看著他:“……哪裏好懂?”
“這信上明白寫了他在東廷,既然要‘掙得大院自當歸家’,定然是殿宇修好之前他無法離開;雍門氏要做這種大逆不道之事,必須沒有那麼多匠人心甘情願的做工;不僅僅是修殿宇,還要從山裏采了石料……宗錦應當是被迫進了山,被迫為雍門修殿宇。他既說得這般委婉,那定然是有人日夜看守;但他又能寫信出來,則說明他應該在採石之地。”
江意更不懂了:“前頭的我明白了,為何寫信就在採石之地?”
“你細想想,若是在修建工事,如何能將周圍團團圍住,叫人插翅難飛呢?”赫連恆道,“行軍你在行,其他的事竟如此愚笨;難怪漆如煙好不容易找了機會出逃,你又將人捉了回來。”
一聽見“漆如煙”三個字,江意的神色便慌了。他偏過頭,不敢看赫連恆,隻低聲說:“我隻忠於主君,自然不能放她出逃,萬一她是姦細……”
“你心裏知道她不是。”
“…………”
“待找到宗錦回去,”赫連恆說,“你便與她成婚。”
“?!”
“當是你這些年忠於主君的賞賜。”
他們正說著,忽地從旁邊林子裏踉踉蹌蹌地冒出個人來。那人剛巧攔在了折返的老闆娘麵前,險些摔倒;老闆娘下意識地扶住他,驚慌問:“小夥子你這是怎麼了?叫野狼追了?”
“……這山裡太恐怖了,太恐怖了。”小夥連聲道,“這是過橋村嗎?是過橋村嗎?”
“是啊,這就是過橋村。”老闆娘立刻做起生意來,“怎麼,歇腳還是住店,要不然先來碗茶?不貴,五文一碗。”
“五文?!我叔賣牛骨湯才兩文呢!”
“嘿,你這小夥子,那可不是地方不同嗎?”老闆娘道,“這方圓百裡,想喝茶就隻有我們過橋村有,五文真不貴。”
“……行吧行吧,來一碗。”
“沒桌子了啊,你就坐小板凳,成不。”
“成成成,我渴死了都。”
小夥子被著包袱,渾身上下平平無奇,也沒什麼古怪之處,赫連恆與江意便沒再過多的注意,但也沒有繼續往下說宗錦的事。有些話江意所言不錯,即便找到了宗錦,也免不了會有一場惡鬥——以宗錦的性子,若不是走投無路,決計不會想方設法地向他求救。他們這麼趕路,隻會消磨精力,到時候更難應對。
可赫連恆無法停下腳。
早一刻也好,他隻想快點見到宗錦,用自己的眼睛確認他仍活著。
他的心焦,隻有他自己知道。
若不是原俊江機警,將這信差人送來,讓他知曉了宗錦所在之處,他是斷然不會在過橋村浪費時間的。
赫連恆一行人安安靜靜地喝茶,很快有飯菜陸陸續續端上桌;那邊年輕小夥子坐在小板凳上,端著茶碗小口小口喝著,不一會兒便喝下了兩碗。
突然,小夥子從懷裏拿出一張紙:“哎老闆,我跟你打聽點事……”
“嗯?啥事兒?”
“你有沒有見過這個標誌啊,就可能旗?或者衣服上綉了?”
此話引得赫連恆扭頭,目光淩厲,落在那張紙上——那上頭,明晃晃地畫著四棱紋。
老闆娘道:“不知道啊,沒見過。”
影子也瞧見了,都無須赫連恆發話,影子便無聲無息地上前逼近;不等小夥和老闆娘注意到他的存在,他便悄然拔刀,架在了小夥子的脖子上。
“!……你,你做什麼?!”
“你問這個標誌,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