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說,你爹沒死,其他的沒什麼了。”看守很不耐煩,說完便轉身要走。
“哎,哥,哥,等等……”平喜急急忙忙張開手,攔在他麵前,接著便又堆起諂媚的笑,點頭哈腰道,“我知道辛苦哥了,但……但他們沒讓你帶點什麼話給我麼……”
那看守倒也是個實誠人,雖是打心裏看不上平喜這些賤籍,但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既然是收了那個四三零的簪子,該帶到的訊息還是得帶到。他這纔想起自己袖口裏還藏了張字條,便拿出來遞往平喜:“還有這個。話和東西我都帶到了,別再找我了啊,要是叫人知道我與你這麼個賤籍來往,指不定怎麼嘲笑我。”
平喜趕緊接下,將字條攤開來看——可他認識不了幾個字。
那字條上就寫著什麼“草”,什麼“北”,什麼“麵”,平喜斷斷續續地認著,越看越像是食譜。
他餘光瞥到那看守已經走到了街角,就要轉向,便抓著字條趕緊趕忙地追過去:“哥!哥!再等等!!”
看守雖說滿臉的不耐煩,可聽見他叫喚,到底還是腳步頓了頓。平喜就抓著機會跑到他跟前,將字條一遞,道:“哥,我不識字……您能不能幫我,念念?”
“有什麼好唸的啊。”看守道,“你不是有病嗎?那倆人說這是你爹給你寫的方子,你直接拿去藥房抓藥就得了。……別再找我了啊,趕緊滾蛋。”
……藥方子?
平喜不由地愣了愣。
他可沒什麼病,平日雖說要乾不少粗活臟活,但自個兒知道自個兒是病不起的,反倒是對風邪傷寒很是小心。
那這“藥方子”究竟是什麼?
再抓著那位看守問,隻怕把人問煩了,下回再想遞什麼訊息進去就難了。
平喜隻能另想出路。
採石場方向叮叮哐哐的敲打聲不住地傳來,平喜往那邊深深看了眼。他不知該喜還是該悲——喜自然是喜他爹還活著,而悲,則是悲就算知道爹還活著,他也什麼都做不了,無法與他爹相見,更無法將他爹從那個吃人的採石場裏救出來。
忽地,他捏緊了字條,轉頭朝烏城的城門處快步走去。
——
“叔,淩叔,你識字,你替我看看,這上頭寫的是什麼……”
暗巷的小麵攤上,攤主淩宇正在揉麪,平喜匆匆跑到他身邊將條子拿在他眼前晃。
攤主像是看不見平喜似的,自顧自地揉他的麵糰,眼睛都不眨一下。
攤上沒有客人,平喜索性道:“叔,這是我爹給我的!”
淩宇手一頓,眼神銳利地看向平喜。他已年逾五十,卻沒有一絲老態,眼神尤為淩厲駭人,比青年壯年更有壓迫力。平喜都被瞅得抖了抖,小聲道:“……真是我爹給的。”
“你爹沒死。”
“……嗯!”平喜點頭,“我找人幫忙打聽了,我爹還活著……這字條就是裏麵的朋友給我送出來的。”
“裏麵的朋友?”
平喜難為情地別開眼神,低聲道:“就是前些日子……我賣給柳爺的那個……你見過的……後來他惹了柳爺生氣,就被打了一頓,扔去了採石場……”
“若不是你爹臨走之前,將你託付於我,”淩宇冷聲道,“就憑你做的這些事,我都不願多理睬你。”
“…………”
平喜被訓斥得沒臉,又不知怎麼反駁,思忖了片刻才說:“……我這不也是……就是……在想辦法救他出來麼?”
“‘峽穀正北五裡,有草,花形似魚鱗,取之,搗碎,黑炭灰、皂角果、土茯苓搗碎混合,縫入布袋,以此覆麵,蓋住口鼻,則保無虞’。”
“……什麼?”
“這字條上寫的東西。”淩宇又開始揉麪。
平喜思忖片刻,突然便明白了這是什麼——這是過死亡穀的辦法!
他還以為信上是五年不見的親爹寫給他的話,卻沒料到宗錦讓看守帶出來的竟然是這個方子。平喜心裏又好氣又好笑,看著字條半晌沒說話。
淩宇便在這時候道:“那人並非池中物。”
“淩叔,什麼意思?”
“他既然把這個給你,你定然知道這個有什麼用。”淩宇道,“該怎麼做便怎麼做,你救了他,說不定他能把你爹救出來。”
“……可我真不知道怎麼做啊。”平喜道,“我難道真的一個人跑去軻州?怕是還沒到軻州就死在山溝溝裡了。”
“怎麼做,隻能你自己想。”
“我……我想不到啊……”
平喜嗅著牛骨湯的香味,細細琢磨也琢磨不出宗錦與景昭的意思。他和那赫連家又沒有瓜葛,更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與赫連家聯絡。赫連在西邊,這點平喜倒是知道,可……若是赫連要來人,那怕是隻能從西邊進來;而西邊除了要查身份的城門能進之外,就隻剩下死亡穀。
平喜突然福至心靈,一下子悟到了——景昭他們是想讓自己去接應!
“叔,若是從西邊進東廷,有沒有什麼必經之路啊?”
淩宇從高湯鍋子裏舀出一碗牛骨湯,手一揮便灑下了些蔥花,遞到平喜麵前。平喜也沒有講客氣,眼睛一亮就接下,小口地嘬起來。
淩宇這才說:“西邊全是山,隻有河道好走。”
“誒?”
“乾安和我們接壤的邊界上,有個村子,叫‘過橋村’,既不歸乾安管,也不歸東廷管。”淩宇繼續忙活他的,垂著頭說,“但從乾安進來,必然會在那裏歇腳。順著河道一路往西,必定會看到。……湯兩文錢。”
“要錢的啊……”平喜作勢要將湯放下,“那我不要了,我才喝兩口。”
淩宇瞪了他一眼,話卻另起了個頭:“平喜,你若是滿足於那這些坑蒙拐騙回來的錢過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那你永遠不會懂,外頭的天高任鳥飛。”
——
“主上,過了前頭的村子,就是東廷境內了。”江意稍稍偏了偏身,靠近赫連恆道,“再往前,東廷修了滿山的哨崗,進去勢必會被……”“我知道。”赫連恆斜眼看他,“這等小事需要你特意來與我說麼?”
“……是。”江意道,“我是想說,我們應該先在前頭的村子休息一會兒……”
赫連恆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從軻州過乾安,再一路到了東廷的邊境,往常就算是趕路,也要花上二十天的時間。可赫連恆帶著人,隻用了不到十天。
男人跟以往截然不同,每時每刻身遭都散發著強烈的壓迫感。
不僅僅是不沒日沒夜的趕路,赫連恆這些日子幾乎不怎麼睡,也不怎麼吃,一天下來多的時候也就隻吃了半塊乾糧。
——哪怕是個禍害,還是宗錦在比較好。
江意忍不住想。
“休息什麼?”男人垂著眼,話說得有些暴躁,“你累了?”
“……可是我們也不能直接進東廷,得想辦法。”江意道,“而且主上,你該休息了。……就算主上無須休息,兄弟們也有些扛不住了。”
他一邊說,一邊皺著眉往身後瞥了眼,示意赫連恆往後看。
隨行之人除了寧差與影子之外,其餘的精兵各個都麵露疲色,各個都在強撐。
赫連恆拽著韁繩,操控著馬掉頭,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地問:“你們累嗎?”
“不累!”
整齊劃一的聲音,驚了林子裏休息的鳥。
江意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自知自己是沒本事說動赫連恆,隻能乖乖閉上嘴。
“過了前麵的村落,我們就分頭行動;你們各帶三個人,摸進東廷,三日後在烏城匯合,勢必給我把宗錦找出來……”
赫連恆話還沒說完,他們的後方突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江意耳根子動了動,急急道:“……一個人,應該隻是路過。”
“那就不管,接著趕路。”
誰知就在這時候,那單出來的馬蹄聲已然接近了他們。緊接著,有人揚聲喊道:“報——軻州龍西鎮駐守急報赫連君!”
穿著赫連軍軍服的人從林子裏鑽出來,倏地出現在他們麵前。
赫連恆朝江意使了個眼色,江意便會意地騎著馬過去接應。那人看起來也趕路了好些時候,臉色煞白,滿頭的汗;他急急忙忙將塞在衣襟裡的信件扯出來,遞到了江意手裏:“原大人說這信是有人寄來給君上的,上麵讓我快馬加鞭送到君上手裏……”
“辛苦。”江意接過信,仔細地摸了摸,確認裏頭沒有什麼硬物兇器,纔開啟來聞了聞味道。
信件像是普通的信件,並未有什麼古怪處。
他這才把信紙塞回去,遞往赫連恆:“主上……”
原大人自然指的是原俊江。若不是宗錦,原俊江也不會收於他門下,他們更無法利用原俊江研製的火藥,巧取樅阪;想到樅阪之戰,赫連恆便想起宗錦的臉,想起宗錦的臉,他的胸口便抽痛難受。
男人接過信,利落地將信紙抖開。
“吾妻楚楚”。
見到這幾個字的瞬間,赫連恆無意識地抽了口氣,接著便皺緊了眉,彷彿在忍耐什麼劇烈的疼痛。
“吾妻楚楚:自分別已快月餘,為夫甚是想念,夜夜夢你庭中望月。不知走前離家之犬歸家否,今我在東,幫工掙家用,待能掙得一間大院,自當歸家與你共枕。予恆上。”
除了宗錦,這世上應當無人再敢喚他“楚楚”。
“楚恆”之名,除了赫連家的宗親,再沒幾個人知曉。
赫連恆倏地抬頭,看向正在喝水的送信人:“……這信是何時送到原俊江手裏的?”
“……五日前,五日前送來的……”
男人收了信,將它貼著胸口放進衣襟之中:“江意,去前頭那個村落歇腳,帶路。”
“是!”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要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