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誰都救不了。
“走啊哥,在這兒太點眼了……”
——褪去了尉遲家家主的身份,失去了赫連恆的庇佑,他誰也救不了。
“哥……”
——沒有比他更無能的人了。
宗錦整個人像是丟了魂,獃獃地怔在原地,在已經重新開始動工的勞工之中格外顯眼。他看著小石頭瘦弱的身體被看守拖走,在地麵留下渾濁不堪的痕跡;小石頭被血汙完全覆蓋的臉彷彿要嵌進他的眼睛裏。那個給他遞饅頭的小孩,那個替他上藥的小孩,那個眼睛亮晶晶說著“娘親”的小孩,現在變成了一具冰涼的屍體。
眼瞧著這樣不行,景昭也顧不上那麼多,隻能強行拖著宗錦往暗角裡走,儘可能別讓孫明海瞧見他們“偷懶”的模樣。
他連拖帶拽好不容易把宗錦拉到了洞窟邊,自己先抄起鐵鎬,假裝正在做工:“哥……”
宗錦仍獃滯,對他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哥,我們首先……要自保。”最後幾個字,景昭語帶哽咽,藏都藏不住。
旁邊還有個人影,與他們不過半丈遠;有了剛才的事,景昭不得不草木皆兵,說話時還得故意將宗錦的身體擋起來,免得在這個事態下再生出事端。
就在這時,宗錦忽地像被什麼壓在了背後般,腰彷彿折斷似的前傾。
緊接著,一口熱血從他口中噴出,灑在冷白的石料上。
“哥!!你怎麼了哥!!!”
這一下嚇得景昭什麼都顧不上了,扔開鐵鎬忙上去扶住宗錦。可宗錦擋開了他的手,自己扶著牆,雙眼盈滿憎惡的光,盯著麵前漆黑的石窟。
“你先坐下來休息,是不是之前的傷?傷到哪裏了?!……”
“我沒事。”
宗錦的聲音冷如冰窟,他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又將殘餘在嘴裏的血吐了個乾淨:“……我隻是想明白了許多事。”
“什麼,什麼事兒?”
“景昭,我們不僅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他說,“還要殺了孫明海,殺了那幾個為虎作倀的看守……我要把這個採石場毀了。”
“嗬,你當真以為,就憑幾個賤籍,能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來?”說話的並非是景昭,而是不遠處的黑影,“異想天開。”
景昭朝黑影看過去,接著便被宗錦撥開。
宗錦隻聽這口吻,都能猜出來人是誰:“平仁,小石頭死了。”
平仁道:“我看見了。”
“你不是一直很疼小石頭嗎,你難道能無動於衷?”
“我能如何?我自身都難保。”平仁低沉道,“莫說是我了,三九四不一樣現在還被綁在那兒……若不是他衝動,小石頭也不會……算了。要想在採石場裏活下去,先要學會認命。”
“和三九四有什麼關係?”宗錦敏銳地察覺到這話裡的古怪。
平仁看著他,神情凝重地沉默了一會兒:“你剛才所言,是否是認真的?”
“我言必行。”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平仁道,“抱著你們的鏈子,不要出聲。”
景昭望瞭望宗錦,見到宗錦點頭,才彎下腰去抱鏈子。那腳銬的鏈子不夠長,想抱著必須得彎著腰;但平仁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既走得抬頭挺胸,也不見一絲聲響。
平仁也沒有帶著他們去什麼神秘的地方,隻是轉頭回了石窟裡。
裏頭仍有鼾聲此起彼伏——饒是外頭髮生了這樣令人悲憤交加的事,仍有人在睡夢中渾然不覺。平仁並未往石窟深處走,而是走到了角落裏的大水缸旁。每個石窟裡都有這麼個水缸,勞工們每日輪流打水進來,供所有人喝。
二人都不知平仁是什麼意思,隻抱著鐵鏈站在一旁。
平仁勾下腰,兩隻手分別抓住了水缸的邊沿;緊接著,水缸下磨出沉悶的聲響,那至少還有半缸水的大水缸竟然就被平仁穩穩噹噹地挪開了。而挪開之後,地上明明白白的露出一個方洞——下頭有文章。
若不是今日這遭,宗錦來了這麼些日子,都不知道水缸下麵別有洞天。
平仁微微氣喘地站直了,側目看他們:“跟我來。”
他說完,自己便攀著邊沿先下去了。方洞裏無光,下麵是多大的地方完全無法判斷;宗錦邁步準備跟,景昭又一次拖住了他:“哥,小心有詐……”
“不用擔心,”宗錦道,“他既然是平喜的爹,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語畢,宗錦便過去學著平仁地樣子,攀著旁邊的地麵跳下了洞。
更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頭。
下了地洞之後,遠處有光;雖然光線幽微,但卻能讓宗錦判斷出,這地洞不是一般的大。平仁彷彿篤定他們會跟來一般,頭也不回地往深處趨光而行。那過道隻夠一人佝著腰通過,宗錦和景昭便跟在平仁身後,一路往前走了片刻,眼前便豁然開朗了。
在石窟下麵,竟然有個不小的暗室!
他們過來的這條道,正對的位置還有另一出口,看起來還能往深處繼續走。暗室裡僅有一盞油燈,宗錦打量著裏頭的模樣,一邊在腦子裏算計暗室的位置。
這暗室就在他們睡覺的石窟正下方,尺寸比石窟要小上一圈。既然他們這個石窟的水缸下有暗道通到這裏,那也就意味著……“你想的沒錯,”平仁宛若會讀心,直接道,“所有石窟的水缸下麵,都有暗道,和這裏相連。”
他們麵前擺著一張廢料拚成的石桌,上麵甚至還有石頭磨的茶壺。
平仁提起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再一揚下巴,示意他們往牆上看。
——灰白的牆上,有刀刻的痕跡。
宗錦一時還未看清楚,疑惑地走近了幾步,才發現這些痕跡竟赫然是地圖!
是採石場的地圖!
他猛地回過頭,盯著平仁道:“這是什麼意思?”
平仁不緊不慢,說話時仍是平日裏那張不討人喜歡的神情:“這地方是三九四拉人偷偷鑿的。目的想必你看得明白。”
“……他想帶大批人逃跑?”
“錯,”平仁說,“他是想把採石場所有人都放走。”
景昭反應稍微慢些,在他二人對話時還在仔細端詳牆上的刻痕:“這難道是……採石場的地圖?”
“他和另外幾個誌同道合的傢夥一起,花了小半年的時間,遭了這個連通所有石窟的地道。”平仁並未回答景昭,隻看著宗錦往下說,“可在採石場,就是透露心思都會招來殺身之禍。三九四明裡暗裏地想鼓動所有人加入,好一起逃出去;但到現在為止,知道他心思的也不過十餘人。”
“有時間挖這種據點,為什麼不直接挖條地道通出去?”宗錦皺眉問道。
平仁似有似無地嘆了口氣,說:“採石場不分白天黑夜的做工,一旦有人出逃,密道一定會被查到;到時剩下的人不僅要受折磨,更沒有可能再逃出採石場。……三九四此人,有些死腦筋;他若是自己想逃走,並不是難事,難就難在要怎麼把所有人都放出去。”
浴鹽。
聽了平仁的話,宗錦不禁在心裏感嘆,這三九四藏得還挺深。
他也是一門心思想逃出去,可卻完全沒察覺,採石場裏還有人默默籌劃了這麼多。
宗錦垂下眼,思索片刻後接著問道:“那開了這地道又有什麼用。”
“至少能有個說話的地方。”
“你說得對。”宗錦道,“那正好了,他的心思正合我意。”
他說完,蹲身在角落裏揀選了塊尖利的碎石,在潦草的地圖旁刻下同樣潦草的字——“四二八、四三零”。刻完他便將石頭丟在了桌上:“平仁,你不想出去嗎?”
“我?”
“平喜如今在外麵,深受賤籍的身份困擾,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隻能去坑蒙拐騙聊以為生。”
景昭才搞清楚情況,連聲應答:“對,對,他也跟我說了,隻想離開烏城,不想再當賤籍。”
“離開烏城又能如何,除非出了呈延國,不然賤籍就是賤籍,永生永世翻不了身。”
“怎麼翻不了!”宗錦低喝道,“一個罪人印,能算什麼東西?世人皆認為賤籍翻不了身,我偏要翻身給世人看……平仁,你若是不想你兒子、你孫子,你的後人全背負這個該死的印,你就在這下麵刻上‘三一’。”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隻是想告訴三九四,我會幫他。”宗錦的口吻裡藏著不容忽視的怒氣,“你這條命是爛命還是好命,全看你。……景昭,我們走,養好精神,以待來日。”
“嗯!”
宗錦說完便走,毫不含糊,留下平仁還站在原地,被他聲音不大卻氣勢磅礴的話鬧得手足無措。
直到宗錦和景昭已然上去,密室裡再無其他聲響,平仁盯著宗錦用過的尖石思索了良久。小石頭的被拖行著離開採石場的身影還在他眼前晃,與五年前同他分開的兒子的臉一再重疊。終於,他拿起那塊尖石,步伐沉緩卻堅定地走到地圖旁,在宗錦的字跡下刻上新的數字。
“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