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四就這麼被捆在瞭望台上示眾,接連兩天打死了人,其中一個還是採石場年紀最小的小石頭。眾人頭上都頂著沉甸甸的陰雲,無人敢再去找死,別說給三九四送吃的了,大家就連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就怕一個不小心讓看守尋著了藉口,自己便落得和小石頭、七老頭一樣的下場。
可實際上,採石場裏的賤籍死了是無關緊要;但若是死得人太多,人手不夠,出貨不夠,他們一樣是要被問責的。
而孫管事也不知是跟三九四哪裏結了梁子,愣是掛了他三日也不願意放下。三九四渾身的鞭傷已經擰了血痂,幾日水米不進下來,人都顯而易見地乾瘦了。
“……那鳥到底何時才能回來。”宗錦和景昭按照老法子,在運送石料時悄悄地說上兩句。
“大概也就是這兩日了……”
“這兩日是今日還是明日啊……”
“……我也說不好。”
景昭說得還算客氣——他的灰背隼還是個孩子,莫說能否快些飛回來;就是訊息與隼究竟有沒有平安地飛回江意處,他都無法肯定。
“算了,指望鳥不如指望自己。”景昭說,“依照計劃行事。”
“懂!”
除了平仁,無人知道這兩個看起來瘦弱又臉臭的青年在密謀什麼。宗錦心裏很清楚,憑他和景昭,即便再加上個平仁,也很難改變什麼。若是想離開採石場,裏應外合是必須的,團結一致也是必須的。
他們這些每日被責打著辛苦勞作的“賤籍”,隻在人數上有有優勢。
因此三九四小心翼翼的運營不能白費,首先要包住三九四的命。
雖說採石場是不分晝夜地幹活,可看守是要休息的——宗錦和景昭每晚輪流睡兩個時辰,剩下的時間便想盡辦法地盯梢。
看守為三值,每值十二人,其中有一個看守長;管事一共四人,負責採石場裏所有的事物。而據平仁所說,採石場之外,還有八十人上下的雍門軍,分兩批次駐守。這裏麵看起來天衣無縫,可每日還是有半個時辰上下的時間,採石場裏是無人值守的。
那就是每日夜值和早值交替的時候,卯時。
倒並非看守們故意留出這半個時辰,給他們製造機會;而是那時候交值的看守需要彙報覈算每日出貨的總量。他們倒也十分警惕,怕有人在這半個時辰裡做什麼怪事,於是每日卯時,採石場裏的石窟會被拉上柵欄,徹底做工的人也是那時候在指定的地點放飯。
宗錦怎麼會放過這樣好的時機。他用廢棄的鐵鎬和附近的藤蔓,做了張小弓。每日卯時將半塊饅頭,射到三九四的腳邊。好在三九四毅力十足,求生的念頭也從未消失,發現宗錦所做之事後,手腳並用地將饅頭弄起來吃。
接下來的兩日,都是如此。
小石頭死後的第四日,宗錦打算再去找一次劉管事,怎麼說也得讓三九四下來,不然靠著每日半塊饅頭,三九四也活不過七天。
誰知就在那天午後,有看守美滋滋地喊話,鬧得別人想不注意都難:“孫管事孫管事!嘿,打了隻鳥!剛打的,還沒死透呢!我給您送來了!!”
宗錦下意識回頭,眼睛都瞪圓了——那看守手裏提著的,赫然是隻隼。
他見過江意的隼,自然知道灰背隼長得什麼樣;沒有任何僥倖的,看守手裏的灰背隼毛已經亂了,帶著羽箭,掙紮已經微乎其微。
孫明海朝看守看過去,心情頓時好了:“喲,還是隻隼呢,好吃不好吃?”
“不知道啊,但肯定比野菜好吃點。”
“那是,天天在這採石場裏看著這些下賤人,害得我也跟著隻能吃野菜,”孫明海道,“趕緊的,拔了毛直接烤了吃!”
“好嘞!”
“那什麼,那個愛多管閑事的大個子死了沒?”孫明海又說,“沒死就放下來了,最近人手都不夠用,他還跟我這兒找麻煩,真是賤得很。”
聽見這話,宗錦都很難說出一句“因禍得福”。
隼是活不了了,但宗錦更怕的是——隼有沒有帶話過來。
若是赫連恆真讓這隼帶話過來,那書帛上會寫什麼?會不會直言他和景昭的事,直言前來救人?
宗錦隻覺得胸口咚咚咚地狂震,他一瞬間能想到的就隻有殺了孫明海和那個倒黴看守滅口。他仔仔細細地盯著隼的腳,唯恐上麵繫著什麼;但直到看守從採石場的東門出去,他也沒看見竹筒或書帛的蹤跡。
——但願是赫連恆已經讀到了他現在身處難地,隻放隼回來,並沒帶話回來。
他又想起赫連恆,想起赫連恆的背影。
男人像是眼裏從無障礙,從無敵手,每次策馬時都是一副條條道路任他行的味道。
宗錦時常跟在他身後,所以也時常看見他策馬的背影。
他一時有些想不起赫連恆的側臉。
……不行,等他把這個採石場拆了,若是再有機會和赫連恆一起策馬,他定要走在赫連恆的身邊,而不是身後。
——
某個勞工剛拿了米湯和饅頭,在採石場裏稍微光亮些的位置裡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