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管事連忙開啟門往外看,宗錦則本能地往他身後躲,避免叫人看見。
“你還不快趁亂出去!”劉管事反倒嗬斥了聲,“叫人看見了你吃不了兜著走!”
“謝了!”
宗錦貓著腰如來時那樣走在油燈照不到的暗角,飛快朝著景昭所在處走;而就在採石場的正中,也就是那個三九四正被捆著受罰的地方,不知什麼熱鬧剛開場。
“發生什麼事了?”他跑到景昭麵前,開口便是這句。
“不知道啊。”二人沒忙著走,就在暗角裡疑惑地看瞭望台,“你剛進去,就有個矮子,往那個三九四那兒去了;然後就來人了,剛嚷嚷起來。”
“……大半夜三更去那兒,不是找死麼。”宗錦自言自語似的說了句。
那邊的熱鬧還不是吼一聲就結束,旁邊那些在幹活的勞工,全望著瞭望台。緊接著又是第二聲嚷嚷,在夜裏駭人極了,還帶有絲絲迴響:“平時飯給多了是吧?不想吃是吧?吃不下是不是?”
隨著這一連串的叱問,再是恐怖的鞭子響。
他二人離得遠,隻能看見依稀的身影,其餘的一概看不清楚。和景昭說的一樣,惹出事的是個小矮子,影子又瘦又小,那鞭子不知是否已經抽到了他身上,反正宗錦隻看見匍匐在地的黑影。看守約莫不是白日裏那個——他們勞工是無須睡覺的,看守老爺們怎麼能連軸做事?但不管是哪個看守,都同樣噁心。
大半夜的鬧這麼一出,對於宗錦和景昭倒是件好事。眼下所有人都盯著那邊的熱鬧,他們就是光明正大地站在這兒閑聊,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鞭聲不是響過就結束,和白日裏對付七老頭一樣,一聲接一聲,沒完沒了地響徹採石場。
“叫你做好人!叫你在老子眼皮底下搞事!”
“……我錯了,我錯了……”
有些稚嫩的討饒聲隨之而出,有氣無力地三九四也跟著喊:“你饒了他,你饒了他,你打我吧,你要是不解氣,你打我……”
這些那些聲音擺在一塊兒,隻叫人憤怒又無力。
景昭聲音都有些抖:“他們這是打算再打死一個嗎……真不把人當人看嗎……”
“是,他們眼裏賤籍都不是人。”宗錦鐵著臉說,“賤籍不如牲口,想用就能用,想殺就能殺。”
宗錦的話太過真實,叫人無法反駁,甚至叫人找不出話來感慨。景昭隻好深深地呼氣,彷彿要將胸口裏所有的渾濁都吐出來:“……那小矮子肯定是看白天那人沒吃沒喝被綁著,才省著口糧去給他送吃的。”
“!……”
說者無意,但聽者有心。
要說誰會這麼不過自身安危,去幫助別人的……除了小石頭,還有誰?
毆打聲、告饒聲接連不斷,其中還夾雜幾聲看守的辱罵與嘲笑;宗錦一句話也沒說,突然快步朝那邊走去。
“哥……”景昭不解地叫了聲,也連忙跟上。
他腳步飛快,越走越近,視野裡的黑影逐漸被近處的燈火照亮。在地上蜷縮著打滾的“小矮子”,與白日裏七老頭的模樣如出一轍;血糊了他滿身,落在地麵將白灰都攪成了粘稠噁心的泥。
那就是小石頭。
今晚上小石頭問他要饅頭,不是為了自己吃,而是想偷偷塞給三九四。
——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縱使小石頭被打得不停打滾,他仍然找著機會匍匐著跪倒在看守麵前,磕著頭哭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看守大哥饒我這一次,求求大哥了,不要跟管事說……”
“喲,還怕管事知道?”看守的鞭子停了停,戲謔笑道,“意思是不怕看守不怕我,隻怕管事?”
“啪”的又一鞭子,抽得小石頭往側麵倒。
但小石頭不敢倒下,雙手撐著地麵硬是跪正了:“不是的不是的!我說錯了!看守大哥饒命!我一定好好乾活,我以後乾雙份的活,求求看守大哥饒命,不要跟管事說……”
彷彿是抽人抽膩味了,看守換了腳上,一腳踩住小石頭的腦袋,踩得小石頭完全趴下:“你不讓我上報,我還真想上報了,藏了什麼事這麼怕管事知道啊?”
“大哥,大哥……”
三九四在旁無能為力地喊著,卻是徒勞。
小石頭被踩得嘴也歪了,話語含糊不清:“我一定好好表現,我娘纔好接我出去……對不起對不起……”
“你娘?接你出去?”看守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小崽子想得還挺好……哦我知道了,你是那個……小石頭是不是?我聽說過,說是有個小孩,成天給劉管事端茶倒水的,想讓劉管事帶信出去……”
就算宗錦在自個兒心裏說了一千遍“小不忍則亂大謀”,他也忍不了了。
若是其他人,他尚可在心裏安慰自己,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人;可小石頭,沒有小石頭那半個饅頭,興許他進來第三日就死了。
救命恩人若是都護不住,他還算什麼男人?
眼瞧著看守就要把真相戳穿,宗錦步子越邁越快,腳上的鐐銬扯得他好幾次險些絆倒;但他感覺不到,就那麼直勾勾地朝著小石頭所在之處衝過去。
“哥!不行!……”
然後他就被人拖住了手。
看守踩著小石頭的腦袋,笑著道:“你真以為你娘還要你啊?你娘早就不在烏城了,我都聽說了;人一個清清白白的閨女,被賤籍騙了身子,還生了你這麼個小雜種,不尋死都算好啦……你娘還接你出去?你做夢呢?”
小石頭倏地叫起來:“你胡說八道!我娘給我寫信了!她說很快就贖我出去了!!”
“你娘給你寫信了?哈哈哈……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還有人信送得進來?”
“我娘給我寫了!劉管事給我唸了的……”
宗錦咬牙啟齒地回過頭:“他們會把小石頭打死的!!”
“哥!!我不能讓你去冒險!!”景昭急忙說,“我去,讓我去!!”
“你鬆開!你他孃的再不鬆開!我就……”
正當情況混亂之時,劉管事的聲音就有如天籟之音,出現在了熱鬧的中心:“大半夜的在這兒吵吵什麼?”
看守一見到劉管事,氣勢便下去了幾分:“劉管事,這小崽子偷偷摸摸給犯了事的人送吃的……上頭可是規定了的,誰要是給受罰的人幫忙,就一起罰。”
看見劉管事的臉,宗錦稍稍冷靜了些——這劉管事對小石頭心有憐憫,總不至於讓手下人把小石頭打死。
“送吃的就送吃的,你打也打了,這事兒就到這兒。”劉管事說,“你們在這裏看什麼看?手頭的活做完了?還是想一起熱鬧熱鬧?”
眼瞧著事情似乎迎來了轉機,忽地又有人打著嗬欠冒出來:“……大半夜的又鬧什麼麼蛾子了?”
“孫管事,您來了——”
“孫管事。”
光是看守的態度,就不難看出,劉管事應當低了孫明海一截。
孫明海伸著懶腰,看了看地上的小石頭,又看了看劉管事:“老劉啊,這不是老給你打掃屋子的那崽子嗎?怎麼,給犯了錯的賤籍送飯,難不成是你授意的?”
“怎麼可能,我是被吵吵聲鬧出來的。”劉管事連忙道。
“喲,剛才這小崽子還說,劉管事給他念信呢。說他娘會來接他出去……嗬。”
“有這回事嗎老劉,”孫管事挑眉,得意道,“你還做這好事呢?規定你忘了?”
聽見孫管事的話,一股惡寒瞬間湧進宗錦的胸口。
劉管事的神色有片刻地尷尬,接著便淺淺地笑起來:“孫管事說笑了,我怎麼可能做這種違反規定的事。”
看守幫腔道:“就是說嘛,我都聽說這崽子的娘早離開烏城,隱姓埋名了,誰會要這麼個賤籍的種啊?”
在地上趴著奄奄一息的小石頭,在聽見這句話的剎那,奮力抬起頭。他伸長了手,不知哪來的力氣抓住了劉管事的褲腿:“……劉管事,你是騙我的嗎……”
“……”
“……你給我唸了我孃的信的……我娘說……說隻要,隻要小石頭乖……就會接我出去的……”
“……”
“劉管事……那是,那是我娘寄給我的信吧……我都看見了……看見信了……”
“……”
即便兩個管事都站在這裏,周圍的勞工也像凝固了似的,看著採石場中心這一幕,一個個沉默著捏緊了手裏的鐵鎬。
劉管事似有什麼想說,他開口前孫明海先道:“難不成,你是真替這崽子遞信了?”
“沒有!”劉管事矢口否認,下一瞬便將腿抽走,掙脫了小石頭的手,“……我是看這孩子年紀小,騙他的,安慰安慰他而已。”
“劉、劉管事……”小石頭滿臉的血與灰,還有淚,“你是騙我的嗎……”
劉管事再不想多言,一甩袖子轉過身,也不再看小石頭:“既然孫管事在,這事兒孫管事處理吧,別耽誤了出貨就好,我回去休息了。”
孫明海笑眯眯地道:“慢走。”
這話剛說完,一塊小小的石料,朝著劉管事的背後砸去。
“騙子……”
小石頭爬起來了,手裏抓著地上細碎的石料,無力地朝著劉管事扔。
石料砸在劉管事的腰上,劉管事腳步頓了頓,仍是沒有回頭地走了。
“你還敢打管事啊,對管事動手是什麼罪名啊?”孫明海問道。那看守配合得不行,趕忙回答:“對管事動手,按規定,得殺。”
“那你還愣著幹什麼呢?”孫明海道,“按規定啊。”
“是,是。”看守抽出刀,不帶猶豫地捅進小石頭的胸口。
血迸出來,髒了孫明海的鞋尖。
事情就在剎那間發生,沉默著的人都愣住;無人反應過來,隻有宗錦和三九四,還有聞聲出來看的三一,三個人異口同聲地一句“不——”。
然而對於看守、對於孫明海來說,這就如同踩死一隻螞蟻般無關緊要。
瘦弱的小孩直直朝前栽倒,再無動靜。
孫明海嫌惡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臉上笑也沒了,嗬斥道:“趕緊拖出去扔了,晚上就不用做工了?在這兒浪費時間,等明早交貨不夠數目,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