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小石頭提起,宗錦當真是把那個麵不善的三一給忘了。
他蹙眉思索了片刻,小石頭還好奇著,小心翼翼將宗錦給的饅頭收進懷裏:“……哥哥認識三一叔的兒子?”
“不認識。”宗錦搖頭,一瞥便看見小石頭鼓鼓地胸口。
他忍不住上手去替小石頭拍了拍:“你餓就快些吃了,免得一會兒叫人看見你藏吃的,又生出倒黴事。”
小石頭彆扭地捂著胸口:“馬上就吃,馬上就吃……哥哥臉上的傷好些了沒?”
小孩問得全無惡意,可聽的人很難不吃心。宗錦下意識地別過頭,抬手將鬢角亂蓬蓬的頭髮壓下來,將其遮住:“好完了,不用管了……”
“其實沒關係的,”小石頭說,“很多人都有的,我覺得挺好看的。”
“好看?”
“好看啊,跟別人不一樣,很俊的。”
宗錦一愣,隨後又反應過來——小石頭不識字。在他眼裏,宗錦臉上的隻是個刺青,沒有其他的含義。
“快找個地方吃去,別在我麵前晃,我還要去忙活。去,去。”宗錦推搡著,將小石頭推去了一旁,自己轉身走了。
採石場裏的規矩多不勝數,且條條款款都是語焉不詳,不許竊竊私語,不許藏食,不許擅自去別的管事區域,不許白日逗留石窟內,不許懶怠……該如何解讀、如何界定,權力都在管事看守的手裏。因而,他剛被丟進來時小石頭給他的半個饅頭,說珍貴那可太珍貴。
宗錦一邊啃他剩下的饅頭,一邊四處張望。
景昭就在不遠處端著米湯就饅頭,也正看著他,和他用目光交流。宗錦跟他眨了眨眼,接著繼續在吃飯的人堆裡找著三一的蹤跡。
三一那怪人,平日裏除了和小石頭會說上幾句話之外,對其他人都沒什麼好臉色。採石場本就是一個弄不好就要捱打的地方,更沒人會去熱臉貼冷屁股地跟三一套近乎。等宗錦好不容易找到三一時,對方正窩在東區某個油燈照不到的角落裏,安靜地喝米湯。
這地方正合了宗錦的心意,他正苦惱找到三一後怎麼把他拉到無人的角落裏說話。
“三一。”他也不繞彎子,往那暗角裡一鑽,立刻道,“我聽小石頭說,你叫平仁。”
三一瞥了他眼,直接挪著換了個朝向,背對宗錦。
宗錦湊過去繼續道:“是不是?”
“與你何乾?”
“……你隻告訴我是不是。”
聽見著話,三一冷哼了一聲,一口將米湯喝乾,端著他的小碗便要起身離開。
宗錦急忙道:“平喜,你認不認識平喜?!”
果然不出他的意料,事情便有這麼巧——三一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你認識小喜?”
“‘小喜’?你果然是平喜的爹?”宗錦道,“那太好了,我有話跟你說,跟平喜有關的。”
三一眼神不善,看他的模樣活像是跟他有仇:“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行,快人快語是嗎?”宗錦無所謂他的糙話,直接敞開了道,“平喜說他爹就在這裏麵,不知道是死是活;我能遞訊息出去,讓平喜知道你還安全。不過我也不是白做好人,我有事相求,不是什麼難事,更不會傷害到你的性命。”
“……你若有這通天的本事,何不自己出去。”三一冷笑道,“我跟你非親非故,不會幫你,也不需要你帶話,他不知道我這個爹還活著更好。”
“哈?”宗錦有些驚訝,“你兒子惦記著你的安危,你就這麼對他?”
“他如今都在外頭,而不在裏頭,說明他過得很好。”男人道,“那有爹沒爹,有什麼關係。”
宗錦細細咀嚼著他的話,不太肯定地說:“……你是怕平喜知道你還活著,會想法子來聯絡你,甚至……救你。”
“……”
“我懂了。”宗錦勾唇,笑容壞得厲害,“那你如果不幫我,我就告訴平喜,你在這裏頭過得很慘,每天都在想兒子,死之前隻想再見一次兒子。”
“……”他們倆站在陰影裡對峙著,三一顯然沒料到宗錦會這麼說,一時半會兒都不知怎麼回話,“你想怎麼樣。”
“就是讓你幫幫忙。”
“我在採石場呆了五年,我若是有什麼能力,怎麼會還呆在這兒?你找錯人了。”
“不是什麼很難的事,我說了。”宗錦道,“我聽說,東廷正西北,有個死亡穀,人畜進去都會在瞬間暴斃……而你有法子在死亡穀來去自如,不受影響。”
三一——現在該叫他平仁了——平仁呼吸很沉,像是對宗錦有千般不爽,卻又不可發泄。他點了點頭,垂下眼簾道:“你若是想走那條道,我可以幫你。”
“那太好了,你用的什麼法子,告訴我。”
——
很快夜又深了。
白日裏辛苦做工的勞工終於能回去石窟裡休息,換了另一批人出來,一直做工做到第二日的晌午。宗錦跟著其他“工友”回了石窟裡,在自己的鋪上躺著裝睡;待到周圍鼾聲此起彼伏,他才抱著他的手銬腳銬,蹲身慢慢挪出了石窟。
即便今日出了七老頭和三九四的事,採石場裏還是一如既往,叮哐叮哐,沒完沒了的採石聲幾乎讓人麻木。三九四被綁了一天,水米未進,到現在都沒被放下來。
宗錦一出去便忍不住往瞭望台看,四處油燈的光打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的影子。三九四是壯實,但帶著滿身血的壯漢,隻會叫人覺得更可怕。
他一邊看,一邊抄起鐵鎬,和其他夜勤的人一樣敲起來。沒過多久,另一片區冒出了“叮叮叮、叮叮”地節奏,混在一片敲打聲中。宗錦聽了那節奏重複了三四遍後,以同樣的節奏敲起來。
這是他和景昭定的暗號。
雖說夜間採石場一樣有人做工,有人看守;可到底是晚上,夜黑風高,人也犯困,看守盯得要鬆懈許多。他們便隻有趁這時候,去廢料坑裏見麵細商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暗號對上,宗錦鏟起地上那些不成型的廢料上板車,推著往附近的廢料坑走。
他趁無人注意藏好板車,跳進廢料坑裏等了片刻,景昭便過來了。
這才折騰三日,景昭已經瘦了一圈,臉也髒兮兮的,唯獨眼神還如從前般亮。
隻是宗錦怎麼看怎麼覺得,景昭身上多了些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哥,怎麼樣,平喜的爹,找著了嗎?”
“找到了。”宗錦道,“方法問到了,簡單得很。”
“那現在怎麼做?”
“你的鳥呢,你的鳥什麼時候回來?”
景昭搖頭:“……不知道呢,它第一次找人……”
“…………”
宗錦無語了一陣,轉而又說:“不管你的鳥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得先做好準備。”
“嗯嗯,怎麼做?”
“去管事房裏偷東西。”
“偷什麼?”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宗錦道,“你就負責替我放風,要是有什麼人接近,你就想法子拖一拖。”
被宗錦選中的幸運管事,自然是那個問他“人善就要被人欺”的劉管事。他說是偷,但其實跟搶沒什麼區別。他領著景昭避人眼線,小心謹慎地跑到了劉管事的住所;他草草打了個手勢,便敲響了房門。
裏頭冒出聲“誰啊”,宗錦粗著嗓子道:“劉管事,有幾個不長眼的打起來了。”
門飛快就開了。
還是一樣的手段,還是一樣的動作,宗錦用鎖鏈套著劉管事的脖子便往裏擠。
劉管事也不慌了,見到宗錦的臉便無奈地嘆氣:“又是你。”
“看樣子下回我也不用裝了,”宗錦咧嘴笑,“劉管事好人。”
“你又想做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借紙筆一用,這次無須你寫,我自己來。”
“我是不會再替你送信的。”
劉管事說得很死,宗錦卻並不在意,甚至鬆開了他,自己轉身坐到了桌前,駕輕就熟地拿過紙筆:“不用,我就記個東西;你說不替我送信,那借紙筆你是同意了,劉管事好人!”
“我是好人,你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
“過獎了。”
宗錦一邊應聲,一邊仔仔細細將平仁所說的法子寫下來,還特意畫上幾筆圖,在旁邊以作解釋。見他寫得認真,劉管事像是已經拿他沒轍了般,輕聲說:“你若是想離開這裏,你就去找孫明海;找我沒用,你趁早放棄。”
“我知道,孫管事是管出貨的,若是他首肯了,跟著石料出了採石場的門,一切就好說了。”
“你知道你還往我這裏鑽?!”
“因為孫管事是個惡人啊,”宗錦理直氣壯道,“惡人幫忙,是要付出的;我身無長物,隻能欺負欺負好人了。”
他說著,剛好寫完最後一筆,趕緊拿起來放在麵前吹氣。
劉管事被他說得又氣又無奈,索性道:“寫完了快滾,不要再來我這裏!”
“行,有事我再來找你。”
“……我說不要再來我這……”
劉管事話還未說完,外頭突然響起一聲悶悶的訓斥:“……小畜生,你好大的膽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