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隻要找到了平喜的父親,就可以讓赫連的人馬神不知鬼不覺地進東廷。”宗錦推著板車,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瞥。
“是,平喜是這麼說的。”景昭同樣推著另一輛板車,走在他身邊。
二人說話的聲音被採石場裏的嘈雜完全蓋住,哪怕是從他們身邊經過,恐怕也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倒不是他們非要挑著做工的時候商議,而是景昭被劃分到了另一區域,他二人若是閑話,被管事看到了至少是一頓毒打。夜裏偷摸出去說話不是不行,可白日裏做工是萬萬偷懶不得的,那樣反倒得不償失。
於是宗錦便想出了這招,每隔一個時辰便送一次石料,他們便能趁這機會多聊幾句。
宗錦又道:“他可曾說過他爹叫什麼,長什麼樣,有沒有畫像。”
“沒有,他說他爹是死是活他都不確定。”
“……”
宗錦無言地思索了片刻,眼見就要到堆放石料處,他便收了聲。
採石場裏的所有人都很沉默,雙目無神,精神萎靡,一個個都是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樣子。他們倆各自將板車停下,將石料搬下來放在指定的地方,再推空板車回去。
好在景昭體力不錯,又很吃得苦,每天採石什麼對他而言也不是什麼難事。
他身上的罪人印是平喜拿硃砂給他畫的,這讓宗錦鬆了口氣——若是為了他,特意在身上留了印,那未免太不值。
以他們倆的本事,就是真在採石場無窮無盡地做下去,也不會活不下去。
但採石場裏更多的,是壓根沒有那麼多體力幹活的人。
“咳!咳咳咳……咳咳……”突然,劇烈的咳嗽聲傳進宗錦耳朵裡。
這本尋常,採石場裏到處都是灰塵,被嗆都是常事。可那咳嗽聲並非兩下就停,而是持續不斷;緊接著又有鐵鎬落地的哐當響聲,引得許多人往聲源處看。
“老東西,又在這裏裝呢?”接連而來的是看守的罵聲,“找死呢?想偷懶是吧,死了就不用做工了,你找個地方一頭撞死還快點。”
宗錦推著車回頭看,不由地放慢了腳步。
就在附近,胸前寫著七的老頭,正俯身在地上猛咳不止。看守站在他身旁,用馬鞭指著他:“你起不起來?不起來是吧?”
“咳咳咳……咳咳咳……”
那個七老頭,宗錦知道,就住在他隔壁一間石窟裡。
七老頭是第一批受害者,本就是在外頭過得困苦的人,才五十多,卻滿頭白髮,體弱難當。知道他做工苦,平時開採的石料根本不夠換食物,偶爾有人偷偷摸摸地接濟他,小石頭還給他塞過饅頭。
七老頭咳得站不起身,不少人都放緩了手中的事,擔憂地看著他。
看守不耐煩了,將馬鞭一揮,在地上留下一條白色的痕跡:“我數三聲,一。”
“咳咳……”
“二。”
“咳咳!咳、咳咳……”
“三。”看守倏地抬高了手,使勁揮下,“我看你就是骨頭癢了!”
“啪!”
那馬鞭又快又狠,在空中留下殘影,一下子抽得七老頭背上破開,殷紅的血往外透。就是壯年,挨下這一鞭都會忍不住叫疼,更何況是個體弱的老者。七老頭原是伏在地上,被抽得叫也叫喊不出,當即趴了下去。這場麵看得大家臉色煞白,唯獨看守和管事,司空見慣,興許還覺得有趣。
那看守再不多言,一鞭子剛落,一鞭子又起,接二連三地抽在七老頭身上。
七老頭哪裏受得起這樣的痛,當即像隻泥鰍似的,在滿地的白灰裡抽動顫抖,四處打滾著躲開那些鞭子:“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哎喲……”
——哪怕這些人還有一點良知,都不會這樣責打一個老者。
——但這些人沒有。
——也許他們有,但他們的良知隻會給他們同等的“人”;賤籍不在此列。
宗錦緊緊攥著板車的車手,額頭上的青筋突突跳。景昭比他反應更強烈,或者說更不懂得隱藏,直接停下了腳,雙眼瞪圓了看著那邊。
不少人都看著那邊——平日裏被抽個幾個鞭子是常事,可七老頭這樣的年紀,看守這樣的狠手,誰看都觸目驚心。
在採石場裏惹事,絕對不是明智之舉。
宗錦心裏很清楚,他也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同情弱小的正人君子。
可過去搶了看守的鞭子,將他狠狠抽一頓的衝動幾乎遏製不住。
“啪、啪、啪……”
“哎喲,哎喲……救、饒命……”
鞭聲和告饒聲交纏在一起,聽得人腦仁都疼。
宗錦倏地放下車手,忍無可忍地往那邊走去;誰知景昭竟然搶在了他前麵,還伸手攔住了他:“我去。”“別!……”
“別打了!”
宗錦話剛出來,另一個聲音冒出來。
搶在他們倆挺身而出之前,一個身強體壯的男人,戴著手腳鐐銬擋在七老頭麵前。他胸前寫著三九四,手裏還抓著鐵鎬沒來得及鬆;男人皺著眉,滿眼懇求:“大人,要麼你打我吧,七爺爺這麼大年紀了,他受不住的……你這麼打下去會把他打死的……”
“喲?老子想打誰,還需要你們這些賤籍來給我做主了?”看守不爽地笑著道,“我看你也是皮癢,那好,老子今日就陪你們兩個賤骨頭活動活動!”
話一說完,看守便再度揮動馬鞭,比之前更用力地抽下去。
三九四一動不動,全數抗下;七老頭就算是有心不想讓別人替他扛事,也本能地往他身後躲。壯實男人身上一道道血痕不斷地增加,幾乎都被馬鞭抽開了皮肉,血順著傷口往下流,模樣駭人極了。
然而看守仍覺得不爽——打這些賤籍,就是為了看他們瑟瑟發抖求饒的樣子;三九四這副無所謂的態度,把他的快樂都磨沒了。
於是看守走動起來,硬是要將鞭子往七老頭身上抽。
“欺人太甚了……”景昭在宗錦身邊低聲道。
“是,”宗錦點頭,眼神淩厲滿布殺氣,“這些人都該死。”
周圍無論是正在開採石料的,還是推著板車運石料的,都被這局麵看傻了眼。一時間,永遠都在忙碌中的採石場竟然停了下來,隻剩下看守不斷揮舞的馬鞭,和躲閃不及慘叫連連的七老頭。
看守打得氣喘籲籲,三九四也沒有任何退卻地擋在七老頭麵前。
“你,你……”看守用佝著腰喘氣,轉而又用馬鞭指著三九四,“跟老子作對是吧?嗯?跟老子作對是吧?
“我沒有跟看守大人作對的意思,”三九四淡然道,“要打就打我吧,打到看守大人滿意為止。”
“好啊你,你這不是跟我作對是什麼?!”
看守氣急敗壞地吼著,隻可惜他比三九四矮了一個頭不止,越是這樣跳腳,越是顯得丟人。他自己也有所察覺,吼完便突然看向四周。
他手裏的馬鞭也順著四周指了一遍:“誰讓你們停下的!不幹活是吧?!都想捱打了是吧?!”
他說完,馬鞭再是一抽地麵,鬧出巨大的聲響。
許多人生怕事情波及到自己,連忙低下頭繼續忙,不敢再看。
就連宗錦也拉了拉景昭的衣擺:“走了。”
“可是……”景昭有些激動地轉臉看向宗錦,彷彿有些不敢相信,他一直崇拜的那個人,在這種時候竟然能選擇袖手旁觀。
可當他看見宗錦慘白的臉色時,話便自然而然地收回了。
宗錦鬆開他,轉而重新夾起車手,推著板車往他的採石區域走:“多幾個人去攔,也隻會讓那個畜生更不解氣,打得更久,況且救了一個,還有下一個;治標不治本的事情不如不做,要做,就要做徹底。”
這話說得不錯,多一個景昭又或是多幾個人一起上去,恐怕也不能改變分毫。
採石場的一角又忙活起來,鐵鎬不斷敲在白石上,也難以將鞭聲、七老頭的哀嚎聲完全掩蓋住。
做工的賤籍們低著頭,悶不吭聲地忙;那個看守像是不打到三九四告饒誓不擺休,整整抽打了一個時辰。
最糟糕的結果就在所有人的刻意不看中發生了——七老頭死了,三九四被打得渾身是血後還落了個藐視看守的罪名,帶著滿身傷,被綁到了採石場中間瞭望台的柱子上,以儆效尤。
七老頭死得慘,渾身沒有一塊兒好地,抬走的時候人還蜷著,像是死了都怕繼續捱打。
無人敢問及下葬的事,到夜裏放飯換班時,宗錦才聽見人小聲議論,說七老頭被扔到旁邊的山頭上,草蓆都沒給蓋一鋪。
宗錦排著隊,未免被人懷疑,景昭自然得和他那一片的人一起行動。
等他拿到吃的,打算尋個安靜角落吃時,小石頭紅著眼睛跑到了他邊上。
宗錦一瞄周圍,見無人注意到他們,才問:“怎麼了?”
小石頭咬著嘴唇,喃喃地說:“七爺爺沒了。”
“我知道。”宗錦叮囑道,“你不要到處說,也不要問,隻當沒有這回事,懂嗎。”
“三一叔也跟我這麼說的。”
“那就對了,大人都這麼說,所以你照做便是。”
小石頭頓了頓,才說:“哥哥,你能分我半個饅頭嗎?”
“喏。”宗錦索性從手裏拿了一整個饅頭給他,“若是白天累了想偷懶,你就儘管偷;不夠吃就來找我。對了小石頭,你知不知道有誰,大概四十來歲的男人,有兒子,可能名字裏還有‘平’字?”
小石頭想也沒想:“三一叔唄,三一叔好像叫平……平……平仁!”
“啊對,他有兒子……”
【作者有話說:要準備開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