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錦沒再讓小石頭難堪,於他而言幫忙挑水也不是什麼大事,便就順了小石頭的話,拿起桶出去挑水了。打水的地方有些遠,宗錦前前後後跑了五趟,水才裝了半個缸。他再看看勤懇打掃的小石頭,估摸著小孩每日這點休息的時間,全用來討好劉管事了。
到最後一桶時,宗錦還沒進門,就聽見劉管事的聲音。
“……‘石頭若是乖,明年開春,娘親就攢夠了錢,把石頭贖回家,給石頭做燈芯糕吃’。”
宗錦沒進去,甚至沒出聲,就提著水桶,倚在門後的陰影中,悄悄往裏麵看。
劉管事手裏拿著宣紙,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正讀給小石頭聽。宗錦回得巧,剛好讀完最後一句,劉管事將信折起來,收進了袖子裏:“好了,就寫了這麼多。”
“劉管事,劉管事,我再給我娘親回信可以嗎,”小石頭滿臉的笑,“就說兩句,麻煩劉管事了……”
那劉管事看起來倒也是個心不壞的,苦惱地看著小石頭,猶豫片刻後便在石桌前坐下提筆:“就隻能說幾句,你小子現在三天兩頭就要寫信回去,越來越嬌氣了是怎麼回事?”
劉管事用毛筆頭點了點小孩的腦袋,那模樣竟還有幾分慈父的味道。
這採石場裏管事的,未必都是壞人;採石場裏採石的,也未必都是好人。
宗錦默默站在外麵等,竟不想破壞這短暫的安寧。小石頭興高采烈地說著“娘親我好想你”,片刻後又搖頭說不要這句;小孩不敢說得太多了,隻能揀著最想說的說。宗錦等得目光不知往哪兒放,便有事無事地瞥劉管事的筆。
距離雖未隔得太遠,但他依稀能看見幾個字。
可看著看著,他突然覺得不太對——那紙上有些地方是字,有些地方卻草得不像字,像是隨意的幾筆畫下來,根本就讀不了。
很快信便寫完了,宗錦咳嗽了聲,假裝自己剛到,提著桶進去到缸邊倒水。
“行了,明天就給你送過去;你也別每天來我這兒打掃了,哪有那麼多需要打掃的地兒……”劉管事說著,故意擺出副嚴肅的神情。
宗錦偷偷地瞄他,看著他將剛寫好的書信折起來,一併放回袖子裏。
——剛寫好的信,都不晾晾等墨跡乾?
小石頭又說:“劉管事,我娘親寫給我的,可不可以給我……”
“嗯?”
小石頭怕了,怯懦地低下頭:“我想帶著身上,這樣就……”
“那可不行。”劉管事越發嚴肅了,“規定不讓書信往來,這你知道吧?到時候別人偷了你的信拿去告訴上麵,說我給你行方便,豈不是要害死我了?”
“沒有沒有,那不要了,不要了。”小石頭連忙道,“謝謝劉管事……”
“行了,你們倆都出去吧,該做工做工,該睡覺睡覺,別老上我這裏,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給你二人什麼優待了。”
話說到這兒,宗錦和小石頭便被趕了出去。
見宗錦神情凝重,小石頭還以為他是不高興替人打水做事,安慰道:“你做兩天,劉管事人很好,也會幫你寫信給家人的。”
“哦,是嗎?”宗錦下意識地應聲,“我知道了。”
若真是替小石頭帶信寄信,劉管事為何不把信給小石頭呢;若是說怕人知曉,小石頭每日都來替他打掃,誰又會不知道。
宗錦沒有和小石頭說穿,這裏麵疑點頗多。
等夜裏三一和小石頭他們下工去休息了,宗錦仍沒停下幹活的手,拿著鐵鎬不停地敲著白石。像他這樣,一言不發專心幹活的人不少,誰也不會注意到他。
但他並不是吃飽了撐著想做多工——他雖然手在做事,眼睛卻始終盯著劉管事的住處。
劉管事這些人,是一天十二個時辰住在採石場的,住三天,休一天,也正是如此,劉管事纔有本事替小石頭送信。
他盯著盯著,便過了子時。
採石場裏無人說話,隻有敲石料的巨大聲響。
忽地,劉管事那屋的有人走出來,將一盆什麼東西倒在了堆放廢料的坑裏。宗錦心裏暗暗道了聲“來了”,接著便更警惕地開採著石料。待到劉管事的屋子再度閉門,他才丟了手裏的鐵鎬,將敲下來的石料堆上小木車,推著往廢料那邊走。
深夜,正是管事的人也睏意綿綿的時候。
宗錦非常順利地跑到了廢料坑附近,先裝模作樣地將廢料倒進去,再趁著四下無人,自己慢慢爬進了坑裏。手腳上的鐐銬十足礙事,尤其是聲響,他聽著都心驚膽戰,生怕叫人注意到他正“欲行不軌”。
所幸無人在這附近巡邏,更沒人注意廢料坑裏是否有人,宗錦就那麼俯身在一堆堆的廢料裡找著。
很快他便找到了——兩張揉成團的信紙。
藉著稀薄的月光,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展開,仔細看了看裏麵所寫的內容。然而結果與他預測得不差毫分,第一封是所謂娘親寫給小石頭的,信上連落款都沒有,內容和劉管事所說的相差無幾,但同樣有些部分是潦草淩亂的線,根本就讀不出是什麼字。第二封則是小石頭的回信,宗錦仔仔細細地看完,落款處就是草草幾個圈,根本不成字。
小石頭的娘,壓根就沒有收到過小石頭的信;同樣的,小石頭的信也沒有離開過採石場。
宗錦將兩封信都收進了自己的衣襟裡,再順著原路爬回來。他從廢料坑裏探出頭,首先看了看四周有無人注意這邊,再看了看劉管事的屋子——裏頭油燈還亮著。
他推著小木車,直接走到了劉管事的屋子前。
他敲了敲門,裏頭冒出劉管事不悅的聲音:“什麼事?”
宗錦壓低了嗓音,故意粗獷地說:“新來的幾個在鬧事,我過來稟報一聲。”
緊接著裏頭響起腳步聲,宗錦警惕地往旁邊躲了躲,在門推開的瞬間,他高舉雙手直接往對方脖子上摟。劉管事要叫都來得及,就被粗實的鐵鏈絞住了喉嚨;宗錦直接整個人往他身上撞,將他撞回了屋子裏,再勾腿將門合上。
“咳……你……咳咳……”“別叫,我隻是有事問你。”宗錦快速道,“你若是不配合,我就殺了你。”
劉管事漲紅了臉,瘋狂拍打他的手背,示意他鬆開。
“我說話算數,如果你要等我鬆開就叫人,人來之前我肯定能殺了你。”他冷聲道。
劉管事吊著眼看背後如同惡鬼的人,隻看見宗錦藏在陰影中模糊不清的臉。他連連點頭,就快被鐵鏈勒死;宗錦見著差不多了,才緩緩鬆開了點力,卻沒有讓劉管事從鎖鏈中完全脫出。
“咳、咳咳……你好大的膽子……”
“小石頭的娘,根本沒給他寫信,你在騙他。”
“……就,就為了這事?”
宗錦笑笑:“我就是好奇,你和小石頭非親非故的,為何費這功夫。”
“……你不要胡說,那信就是他娘寫來的。”
“小石頭的娘能因為賤籍告發自己的丈夫,可見對賤籍深惡痛絕;莫說是接小石頭出去了,她恐怕都不想承認自己曾與賤籍育有一子吧。”
“…………”
“我看到你丟進廢料坑裏的信了,兩封信字跡是一樣的,小石頭的娘不會也要你代筆吧?”
見劉管事無言以對,宗錦得意地勾唇,表情壞得可怕:“採石場不能遞信,但現在證據就在我手裏,你說你上麵的人,會在乎你是好心騙騙孩子嗎?”
“……你想幹什麼,就這點事,你以為上麵會怎麼樣,難不成會要了我的命?”劉管事道,“我和你們這些賤籍可不一樣。”
“幫我寫封信,給我娘子,”宗錦道,“我便當不知,也不會告訴小石頭。”
劉管事斜眼看他,驚訝道:“……就這樣而已?”
“或者放我出去?”
“……我做不了主,管出貨的是孫明海。”
“我知道,所以你替我寄封信出去便好。”
“到哪裏……”
“到軻州。”
“那不成,信裡的內容,出城之前都會被查的……”劉管事道,“樅阪才被打了,人人自危……”“你放心,我不叫你難做,”宗錦說著,倏然又收緊了鎖鏈,勒得劉管事出氣困難,“內容絕對不會有問題,送信的地點也不會有問題,隻是須得你親手寫。”
劉管事仍不點頭,約莫是這事太大。
宗錦嘆了口氣,說:“我就是想老婆了,讓老婆知道我還活著,沒別的意思;你既然願意騙著小石頭,可見心不壞。”
“……人善就該被人欺嗎?”
“是,這世道就是這樣。”宗錦說,“幫我這個忙,日後會有我報答的時候。”
片刻後,劉管事艱難地點了點頭。
他仍不鬆開劉管事,脅迫著對方坐到桌前提筆。
“……怎麼寫。”
“‘吾妻楚楚’,楚是‘衣冠楚楚’的‘楚’。”宗錦認真道。
“‘自分別已快月餘,為夫甚是想念,夜夜夢你庭中望月。不知走前離家之犬歸家否,今我在東,幫工掙家用,待能掙得一間大院,自當歸家與你共枕。’,就這麼多,落款‘予恆’。”
劉管事依言寫下,道:“……你叫予恆?倒不像賤籍……”
“怎麼,賤籍不能自己給自己取小字嗎?”宗錦這才鬆開,“寄到軻州龍西鎮遠郊,原楚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