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棄吧,採石場守衛嚴格,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你還想進去救人呢。”平喜站在樹下,抬著頭吃力地喊,“要我說,你們不是赫連家的人嗎,還不如讓赫連君親自跟雍門君說說呢……”
景昭站在樹梢上,一直眺望著遠處,對平喜的話置若罔聞。
哪怕不善計謀、不懂各家之間平衡之道,景昭也知道這件事決不可能讓赫連恆去低頭討要——要真被雍門氏知道,赫連恆身邊的愛寵現下在自家手裏攥著,不趁機從赫連手裏弄點大好處,他們纔不會鬆手。
可他們已經在採石場外,轉來轉去地待了幾日,景昭也沒能找到一點缺口。
首先,他進不去;其次,進去了他們也出不來。
採石場每日會運送開採出來的石料,去另一邊宮殿的修繕地。可那些運送的牛車回去採石場時都是空的,哪怕一天八次地往返,也難帶人進去。而採石場周圍,還有雍門軍的隊伍,五百人左右,每日輪流值守,沒有一絲空檔。
五百人不算什麼,景昭是見過大場麵的人——幾萬人的交戰他都參與其中,五百人太不夠看了。
可五百人對他一人,就很有什麼了。
“要不然乾脆,你也在背後燙個罪人印,我把你賣進去算了。”平喜又說,“哎,真進不去,你想救人我能理解,但光是在這外麵轉也不是回事啊。……雖說我倒是挺樂意跟在外麵晃的。”
——景昭雖然沒錢,但景昭會打獵;這幾日平喜工不必做、錢不必花,每天都有新鮮的野雞烤著吃。
隻是平喜越看景昭,越覺得沒希望,反倒詭異地生出些同情來了。
景昭不回話,他接著說:“如若不然,你回去搬救兵,帶幾百個人,我還能告訴你怎麼繞進烏城呢。”
景昭倏地垂頭,看向他:“此話當真?”
“啊、啊?”平喜被他突然的回應嚇到,心下一驚,怯懦地說,“倒真是有……城北和外麵兩個鎮子的中間,有片山穀,叫死亡穀……那裏都沒有人駐守的。”
他話音未落,景昭便從樹上輕巧地跳下來:“你詳細說說。”
“……那地方很嚇人,一般人都不敢去的。”平喜道,“小時候我不小心闖進去了,是我爹把我救回來的。不管什麼野獸,就是老虎進去也會死。”
“……為什麼?”
“是瘴氣,我爹跟我說,就是死亡穀裡有個洞,洞裏往外冒瘴氣呢,進入那一片野獸就被毒死了。”
“那人怎麼過得去?”
景昭滿眼的求知,盯著他的雙眼都好似在發光。他雖然和景昭才相識不久,可卻有些怕景昭——平喜見多了坑蒙拐騙,見多了鄙夷嫌惡,唯獨沒怎麼見過像景昭這樣的目光。
他的眼神好似光,不見一絲惡,看什麼都是直的,毫不避諱,彷彿這人的心裏就不存在陰暗一隅和醃臢事。
平喜被他盯得發怵,扭頭看向別處,道:“我爹會做個玩意兒,帶著那玩意兒就不會中毒了。”
“那你爹在哪兒?”景昭繼續問,“我都沒聽你提過你爹。”
平喜道:“在採石場裏,如今也不知道死了沒有。”
“你不是說採石場隻要人做工,不會殺人嗎?”
“那不被殺,說不定累死呢?去年採石場還出過大事,好像是窯洞坍塌了,死了不少人。”平喜說,“誰知道他死沒死呢。”
“我聽你的意思,好像你爹死了你也無所謂?”
“不是無所謂……我怎麼跟你解釋呢……哎……”
平喜在原地踏了幾步,用腳尖踢路邊的石子,好似很難開口,又好似是不願意回憶:“……八年前他就被抓進去了,採石場剛設立的時候,抓了很多賤籍,隻要過了十二歲,都抓進去做工了。我爹被人抓走的時候,就跟我說‘你就當沒爹了,自個兒好好活’……”
“我知道了,那這樣,我想明白了。”景昭說著,突然拽住他的手,拉著他往林子深處走。
平喜不明所以,暈乎乎地就進了林子,好半晌才停下:“你想明白什麼了啊你……”
“你爹會做,那就說明,有法子能過那個死亡穀,從那裏進來,雍門軍就發現不了,是不是?”
“是吧……我也不知道。”
景昭沒再說話,而是從袖管裡拿出了枚很小的骨笛,對著陰沉的天吹了吹。那笛聲就如鳥鳴,嘹亮極了;不過片刻,便有隻灰色的鳥朝他們飛來。那鳥尖尖的喙和銳利的爪,看得平喜害怕,下意識地往景昭身後藏。
誰知灰鳥在空中盤旋幾圈後,竟還是往景昭身上撞來。
“哎這什麼這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