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倚著桌子提起劉管事的茶壺,不客氣地往嘴裏倒。
隻可惜劉管事喝的也不是什麼好茶,微澀發苦,還有茶葉子掉進了他嘴裏。劉管事見狀,一邊將信提起來晾乾,一邊沒好氣地問他:“你怎知道我會幫你?興許你出了這個門,我便將這信燒了。”
“我也不確定啊。”宗錦似笑非笑地看他,“隻是總要跟家裏打打招呼,加上劉管事你人不錯。”
“莫扯那些有的沒的,”劉管事道,“莫非你真覺得幫小石頭偽造的信,就能要挾到我?”
“說笑了,那點證據,又是從我這個賤籍手裏出去的,誰會信?”宗錦說著,欺身湊近了他幾分,收斂了笑意,轉而認真起來:“我隻能求你幫我這個忙,我妻家中富庶,若是他知道我在這兒,定然會拿銀子過來贖我;到時,劉管事這份定少不了。”
言談間墨跡幹了,劉管事將信小心翼翼疊起來,與白日替小石頭寫信時截然不同。
換做平日,他是定然不想蹚這種渾水的——採石場上麵就是雍門氏的人在管,再往上,那可是雍門君的意思。這裏建立已有五年,從沒人敢在這裏麵耍花招。
小石頭娘親的信是假的,贖人也是假的。
進來這裏的人,要麼做工到死,要麼逃跑被抓住就在隔壁山頭上活埋,再無例外。
劉管事不過是個尋常人,餬口混飯吃,進了官麵;前幾年還是夜巡的小兵,這幾年才調到採石場當管事。他心軟,心軟得不適合這裏。
他也聽說過小石頭的事,半大點孩子這樣受苦受罪,若是再沒個念想,那真是太可憐了。
“……就這一次。”劉管事說,“我隻替你送這一次信,信能不能出城、能不能到你妻房手裏,那隻能看你造化。還有小石頭那事,你最好莫揭穿……不是為我好,是為小石頭好。”
“行,”宗錦勾唇起身,規矩地作揖,“多謝劉管事。”
二人再無多話,宗錦像來時一般謹慎,先將門開了縫,確認外頭無人才貓著腰走出去。他還指望劉管事將這封“家書”送出去,若是自己替劉管事惹了事可就難辦了。
他的那封信,要寄到的是原俊江處——他若是直接寄到赫連府,按照劉管事所言,信定然是出不去的。可原俊江,自從樅阪之戰後,赫連恆便在郊外許了套院子給他,讓他潛心研究他的火藥。那人不笨……或者說,這信在東廷平平無奇,可到了軻州,任誰看了都會對落款的“予恆”感到疑惑。
恆是赫連君的名諱,原俊江定然會知道這信該給誰。
而他有信心,無論他想說的話藏得有多深,那個男人定然能讀懂。
寫信一事雖然暫時成了,但信能否到赫連恆手裏、又需要多久才能到赫連恆手裏,都是未知之數。他不會在這兒乾等著赫連恆來救,還必須再想想法子,看能不能自己先逃離。
他如今在這採石場,外頭的情勢如何了,他都得不到一點訊息。
宗錦揉著肩膀往他的住處走,採石場中叮叮哐哐的聲音不絕於耳,但卻忽地有人高聲說話:“……又來了個,四三零。”
四三零,他是四二八,也就是這中間還有人被扔進來做苦力。採石場與大獄沒什麼區別,隨時有人被扔進來都不意外。但令宗錦最難受的,還是人數——據他觀察,採石場裏白晝黑夜分批幹活的總人數,不到兩百人;編號卻已經編到了四百三,這隻能說明……有兩百人以上,都死在了這個鬼地方。
沒有工錢,沒有好點的吃食,沒有被褥,沒有換洗衣物,洗澡也成了奢望。
隻是因為背後有罪人印,因為得罪了“一般人”,就會在這個地方,畜生都不如的待下去。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陰雲,除了尚不懂這些那些的小石頭,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就是牲口,這輩子隻能在這裏等死;且在斷氣之前,都要一直為雍門氏做工。
憑什麼?
宗錦滿心的戾氣,順勢往說話聲那邊望了眼。
油燈的光在那附近亮著,他依稀能看到一個輪廓,高高瘦瘦,同他們這些人一樣,戴著手銬腳銬。
“……就那邊,那邊還空了一個鋪。”有人說,“就丟那邊去,明天一早起來就開工,孫管事你安排人帶他。”
“知道啦,四三零!跟我來!”
好巧不巧的,那幾個人走來的方向,就是宗錦所在之處。他連忙撿起鐵鎬,假裝還在忙——前幾天他見過的,不做工在採石場裏晃蕩的、做工時間竊竊私語的、偷懶的,都要挨鞭子。管事若心情不錯,十幾鞭也就了事;若是遇上管事心情不好,定會被抽得渾身是血,還得繼續做工。
他心憤憤不平,如今卻也隻能默默吸取了教訓,蟄伏著找機會。
尉遲嵐若是活到今日,是否也會有這般不得不低頭的時候呢?宗錦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是笑自己已無當年的英雄氣,還是笑他竟也學會了忍辱負重。
新來的帶著丁當的鎖鏈響,離他越來越近。
孫管事瞌睡連天地打嗬欠,看到宗錦一個人在這附近做工,再瞄了眼他的衣服:“四字打頭的不是白天當班嗎?犯賤吶?覺不睡覺,還在這兒乾,怎麼,不幹活骨頭癢?睡不著?”
他要是現在手裏有把刀,就把這狗雜種的舌頭給割了。
宗錦垂著頭,繼續敲:“……白天,做少了,補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