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屋裏就隻有一六七這麼一個小孩,宗錦一聽便知道是他。
說是小孩,但一六七也非什麼十一二歲,尚不懂世事;隻看他的身板,雖然瘦,但還是看得出來應該有十四歲了。他睡的地方就在宗錦的對麵,宗錦朝那邊看過去,就看見瘦小的影子爬下來,朝他踮著腳過來。
洞窟裏頭太黑,他看不清楚一六七的臉,隻能看到影子跑到他身邊,也沒敢直接坐著,隻敢在旁邊半蹲著湊近他:“……那饅頭我還沒吃呢。”
一六七說得很小聲,生怕吵醒了別人。
他剛剛好就蹲在外頭有一線光透進來的地方,宗錦就看著他在懷裏掏了掏,被揣得跟一團破布似的饅頭拿出來,在那一線光裡依稀能看到些灰塵。這饅頭宗錦見過,中午的時候一六七就拿了這塊饅頭問他要不要吃。還是他不小心將饅頭打落了,才沾上這些灰。
一六七似乎也知道沾了灰的饅頭叫人沒食慾,連忙自己拍了拍:“我拍過好幾次了,可以吃的……要不然把外麵那層撕掉,裏麵能吃……”
就是一瞬的事,宗錦忽地就餓了。
他餓得前胸貼後背,餓得胃在火燒,眼前若是有一頭牛,他直接追著牛啃。
宗錦倏地從一六七手裏搶過饅頭,哪管什麼灰塵不灰塵的,就這麼塞進了嘴裏。一六七先是一驚,回過神再驚喜地呼了口氣,接著道:“你慢慢吃,要噎住的……”
宗錦垂著眼,咀嚼著脹滿他嘴的饅頭,不知是因為餓得太久,還是因為這饅頭太乾太澀口,他怎麼也咽不下去,壓也壓不住地乾嘔。可他就是不吐,就是要嚼,哪怕眼淚都被逼得溢位來了,他仍是不鬆口,像是在跟這半個饅頭較勁兒似的,一定要吃下去。
一六七瞧他的樣子,連忙轉身去了一旁的桌子上,拿豁了口的碗舀缸裡的水。
“你喝水……”
宗錦一邊嚼一邊看向他,遲疑了片刻才接下水,一口灌進去,硬是把饅頭給嚥了:“……呼,呼……”
“還喝嗎,我再去倒!”
第二碗水又急急忙忙地送來,宗錦喝了大半碗,再盯著一六七的臉細看片刻。一六七還有些慌,小聲問:“不夠的話我也沒了,我隻留了半個……”
“不是,”宗錦拍了拍他身旁,“你坐著說。”
一六七有些驚喜——雖說四二八已經來了三日了,但他說的話,四二八從來沒搭理過——他連忙在宗錦身邊坐下,好奇地看著他:“我還以為你討厭別人跟你說話呢……”
“前幾日沒精神,不想說話而已。”
宗錦倒是真被那半個饅頭吃餓了,但現在也不可能再找出什麼東西來吃,他隻能將水喝完,勉強飽腹。
說完水他再接著說:“你為何要留半個饅頭給我?”
一六七撓撓頭:“就是……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就留半個饅頭……”
“我是說,為什麼給我……”
一六七歪著腦袋想了片刻:“也沒什麼原因吧,不就是……就是看你,都不怎麼吃……”
——也是,哪有什麼理由。
這世上有好人,無須理由;這世上也有惡人,同樣無須理由。
宗錦自嘲地勾了勾唇,換了個話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石頭,他們都叫我小石頭。”一六七說,“不過管事的就叫一六七,我都聽習慣了。”
“你被關在這兒多久了?”
“三年多了,我十一歲就來這兒了。”
“怎麼來的這兒?”
他隨意地問起來,卻沒想到這話彷彿戳中了小石頭的心事般,問得小孩垂下頭去。宗錦也不惱——經過這些日子的折磨,他好像脾氣都好了分——就等著他回話。
片刻後小石頭才說:“我爹爹是賤籍,所以我也是賤籍。”
“嗯?”宗錦不解。
但接下來回話的並非是小石頭,而是粗獷低沉的老頭:“小石頭他娘被他爹騙了,生了小石頭都不知道他爹是賤籍;後來東窗事發,他娘告發了。”
“……”
“他爹死了,他被送到這兒來了。”說話的是三一那個老頭,語氣還是那麼的差,“半晚上的不睡覺在這兒說什麼說,石頭你還不去睡覺!”
愈加嚴
石頭卻不肯,好像是跟宗錦特別有眼緣似的:“……我們再說一會兒,小聲再說一會兒……”
三一冷哼了聲,宗錦就聽見窸窸窣窣的下床聲。像是被他二人攪擾了睡眠,三一直接出了石窟,也不知上哪兒去了。小石頭繼續跟宗錦說:“你別不吃飯啊,到時候幹活沒力氣,想吃都吃不到了。哦對,還有這個。”
小石頭從又在懷裏摸了一陣,摸出來個小小的藥盒:“這個給你。”
宗錦接下來,揭開蓋聞了聞:“這是什麼?”
“藥膏,上個月我找管事求來的,”小石頭一邊說,一邊捲起褲腿,“幹活的時候受傷了,好不容易纔要到這個葯……”
他瘦弱乾癟的小腿上,有三寸長的傷,已經褪掉了痂,留下凸起的新肉。
“給我這個幹什麼。”宗錦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