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從開娼館到現在,已經有十年之久;即便是在娼街芷原,脂雲樓也是生意最好、名頭最響亮的一家。這自然要歸功於柳音的經營,她不僅背靠著雍門君,還很深諳娼街之道。
像宗錦這般野狗似的兇悍性格,她很明白要如何馴服——她雖然將宗錦關到了柵欄裡,當展品似的供來往男人觀賞;但她並未著急將宗錦送到客人床上去,而是慢慢吊著客人的胃口,也在慢慢折磨宗錦。
每到開店時,宗錦便會被扔到柵欄閣樓中,每日固定時辰會有人來給他灌藥。前一波藥效還沒完全消散,下一次服藥時間又到了。他始終處在渾身無力、精神懨懨中,就連想辦法自救,精神也集中了不了多久。他心裏很清楚,柳音這是在消磨他的意誌,等到他徹底絕望了,自然也就服從了。
可柳音怕是等不到那天了,他宗錦服軟就隻有一種可能,那便是假意投誠。
而平喜,自那天之後,再沒出現,彷彿在用行動告知宗錦,這機會平喜不接。
沒關係,沒關係,機會總會出現;而他也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法子逃離現在的困境。
即便身處囹圄,宗錦仍無一刻想放棄。
隻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確定赫連恆沒有通天的本事,也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此時此刻,那男人大概像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轉著找他的屍首吧,哪怕想破頭也不可能想到他遠在千裡之外的東廷,還被關在了娼街的牢籠裡。
他就這麼被關了三日。
第四日,門房護院竟沒有按時來找他,讓他在臨時撥給他的小屋裏半死不活地躺著。
事出無常必有妖,宗錦就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柳音那壞女人不可能是突然良心發現,要放他一馬。像是篤定那葯能讓宗錦老實聽話,小屋內並沒有人寸步不離地看守;宗錦越想越覺得危機四伏,自己如今是俎上魚肉,那刀子就懸在頭頂,今夜要落。
剛入夜,宗錦小心翼翼地扶著床架,將他軟弱無力地雙腿放下地。
那葯可真是厲害,他這些天孱弱得像個病秧子,隨便動彈兩下,都能出一身的虛汗。
他扶著牆,一步一踉蹌地走向門,外頭的紅光透過門紙傳進來,他小心翼翼地伏在門上,往外看:仍是兩個身形高大的護院守在他門前,不讓他有任何機會出去。這脂雲樓的結構,彷彿就是為了逼良為〇而製的,所有的房間,門都對著迴廊,窗都對著後院。他即便是咬著牙翻窗出來,人也還在脂雲樓的後院裏,連大門後門都看不見。
門口守著人,他也無法探頭出去看看。
正當宗錦有些支撐不住,想轉回去重新癱在床榻上時,門外遠遠傳來柳音的聲音:“……人來了?這就來了?也太猴急了。”
宗錦一下子來了神,屏息斂聲著仔細聽。
與柳音對話的好似是個小廝,從語氣到聲音,極盡諂媚:“是是是,柳爺說的是,但上官老爺他已經在大堂入了座啦,正招呼說要柳爺您過去喝一杯呢……”
“喝什麼喝,就上官,也配?”柳音說了句,又道,“你去知會他,就說我正忙著,等空了手馬上過去。”
“那,上官老爺要的那個……”
“我心裏有數,”柳音道,“喏,這不,我正是過來看看‘貨’安不安分……要我說,就是訓狗,也得再訓些時日才會聽話,這可是個人,不好收拾的。”
“……我也是這麼跟上官老爺說的,可老爺他說,他就是喜歡不服的,越能折騰越不情願,他越喜歡……”
“知道了知道了!”柳音不耐煩地說著,宗錦隔著門紙都能依稀看見她擺了擺手,“你先過去搪塞著,我把人收拾好了再去招呼他。”
“好嘞,好嘞,小的這就去。”
——完了完了,怕的還是要來了。
哪怕宗錦前生對秦樓楚館沒興趣,進院子也就聽聽琵琶嗑嗑瓜子,他也聽明白這位所謂的上官是來幹什麼的了——他不怕死,不怕痛,但卻無法不怕被別的男人摁在榻上。
眼見外頭的話已經停了,宗錦急忙想回去榻上,避免叫柳音察覺。
可他的動作慢如花甲老朽,扶著旁邊的架子剛走出一步,柳音便已經推開了門。
見宗錦就站在門旁,柳音眯著眼勾唇,接著便很是悠哉餘裕地拿過別在腰間的煙管:“喲。”
護院懂事得很,立刻拿出小火摺子,躬腰上前替柳音點著煙葉。女人不緊不慢地吸了一口,艷紅的唇間飄出灰煙來,玩味十足地看著宗錦:“你果真是厲害,居然還站得起來。”
她那副模樣,隻教宗錦覺得可恨,恨不能現在抽刀將她斬成十八塊。
“……臭女人,你若是敢對我做出什麼,我會……”宗錦的狠話才說一半,氣力便支撐不住,他隻得大口呼吸頓了頓,再接著道,“我會讓你求生無門,求死不能……”
“聽聽,聽聽,”柳音笑得更厲害,對著外頭的護院道,“這話說得多厲害啊。”
語罷,她的目光再落回宗錦身上,更是不懷好意地看了看宗錦的領口——他仍是那身披掛在身上的輕衫,也無腰帶讓他繫好,即便他一手攏著衣襟,也藏不住胸口大片的白。
“隻可惜,進了脂雲樓,就是千代皇室,也得按我的心意過。”柳音道,“更別說你一個賤籍……不過我知道你是個硬骨頭,隻看你背後的傷便知道;但硬骨頭也好,有人喜歡沒骨頭的溫順小狗,就有人會喜歡硬骨頭的野狼。”
“……你說這些話你不害臊嗎?”宗錦氣急,都沒精力再揀選什麼話,一時間丟出來的話稚嫩得可笑,“一個女人,做這勾當,要臉不要?”
“我要不要臉不重要,”柳音也不惱,氣勢上已經贏了宗錦一大頭,“你有沒有臉皮,你還不是要做娼?”
“滾……”
“過了今晚,希望你還能這麼硬氣。”女人說著,轉身要走,彷彿是特意來確認宗錦在不在。但她沒走出兩步,便冷聲知會那兩隻看門狗:“帶到玉閣,讓初兒去綁好了,綁得漂亮些。”
最大的危機就這麼來了。
護院對他也沒什麼“憐香惜玉”之心,得了令便進屋捉住他雙手,連拖帶拽,粗暴至極地將宗錦拉去了迴廊盡頭的階梯。那藥效未散,他的掙紮聊勝於無,罵也罵得有氣無力;很快他便被扔進了某間裝潢貴氣的內室,上回那個初兒帶著朱紅的繩進來,調侃了幾句宗錦後就開始綁人。
他的雙手被拉起來綁住手腕,拴在了床頭;雙腿被強硬地拉開,繩索綁上他的腳踝,分別與床腳的柱子相連。
初兒拉了拉他的衣衫,替他遮住私隱,更顯得這模樣不堪入目。
“你、你們……”宗錦怎麼也掙不開繩索,接著便讓白布遮住了雙眼,“有一個算一個……”
——哪怕他今日真的要受這個辱,哪怕他今日真要受這份罪。
——沒關係,有一個算一個,他一定會殺之後快。
“……我今日心情還算好,提點你兩句,”初兒一邊綁白布,一邊道,“你若是真想離開脂雲樓,不如乖乖聽柳爺的話,碰到個好客人,也就出去了。在這兒,跟柳爺作對,今日不會是你最慘的時候。”
他說著,似有些顧忌兩旁的護院,湊近了宗錦耳邊,低聲說:“那女人什麼都做得出來,活下去才最重要。”
——
“牛肉麵!要多加三兩肉!”
無人的巷子裏,麵攤還是沒有客人,隻有中年大爺寡著臉在攤子上站著。隨著話語,平喜將碎銀子拍在了案台邊上,整個人都洋溢著有錢的快樂。
大爺瞥他身後一眼,將銀子掃進了小盒中,接著便開始拉麵。
平喜在旁落座,給自己倒茶;他剛提起茶壺,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那個倒黴的宗錦。
他是真倒黴。
若是他沒遇到自己,那肯定會死在河邊;但他遇到的是自己,自己救他也是看著他那張臉能賣個好價錢。
想起宗錦,平喜耳邊就彷彿有聲音:
“機會給你,隻看你自己要是不要……”
他發愣的功夫,鋪了滿滿一層牛肉的麵端上了桌。
平日裏不苟言笑的大爺,今日不知怎的,忽地對他說:“那小夥子呢。”
“誰啊。”
“賣了?”
“哦,你說上回跟我一起來的那個啊。”平喜道,“他走了啊,回老家了……”
“你鐵定是將他賣給柳氏了。”
“……知道你還問。”
大爺好像還沒有停嘴的意思,就看著他拿筷子吃麪,過了會兒才道:“你做這些事,要遭報應的。”
“……嗨,報應來了再說唄。”平喜苦笑著說,“人要吃飯,要穿衣,想吃飽穿暖,有什麼錯?”
“他不像普通人。”
“……嗯?”
“他衣裳上的花紋,是赫連家的家紋。”大爺道,“他若是賤籍,必定是下仆;看那衣料,怎麼也不像僕從穿的;若是赫連君的愛寵,你覺得那像是男寵穿的麼?”
“……”
平喜愣了愣,回想起那套衣衫來。
那是套勁裝,方便行事的。而看宗錦背後的傷疤,也知道這人近期定然跟誰打鬥過,還受了重傷。
大爺的眼睛比他毒得多,聽了這席話,他才開始覺得宗錦的身份並不止是個諸侯領主的愛寵那麼簡單。
見平喜不語,大爺似乎也沒有了繼續說的意思,轉身打算回他的案台旁。平喜卻忽地抬頭叫住他:“淩叔,他前幾日跟我說了些事。”
“說了什麼?”
“他說……他說……讓我去給赫連君報信,事成之後,可以讓我……”平喜都說不出那話來——宗錦所言實在太匪夷所思,怎麼聽怎麼像胡扯。
“讓你如何?”
“說可以讓我當烏城之主……”平喜低聲說,“你覺得能信嗎……”
“不管是假,總比你現在幹著這些傷天害理的勾當好。”大爺道,“你一輩子都坑門拐騙,纔是真的下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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