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再硬的脾氣也軟了,再不信鬼神也信了。
手腳被綁著,眼被矇著,宗錦隻覺得到處都是冷箭蓄勢待發,隨時要將他紮成篩子。
若是有誰來幫幫他……若是有誰來救他……若是誰能給他遞一把匕首……
他竟也有這一天,已對自救不抱有希望。他想著諸天神佛誰來施法幫他一把,腦子裏兜兜轉轉卻全是赫連恆的臉。
外頭有腳步聲,他驚慌失措;外頭有人說話,他心跳劇烈;外頭風聲吹得門窗作響,他甚至抖了抖。
無論他如何驚慌,如何害怕,也不會真的天降神兵,在千鈞一髮之時救他於水火。
宗錦無比清楚。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了,一瞬比一年還久,足夠他假想出自己接下來要麵臨的慘事。直至外頭的腳步聲不再是一閃而過,而是向他靠近。
宗錦猛烈地掙紮了兩下,足踝手腕被繩索勒得疼痛不已,卻也沒有鬆動半分。
絲竹嘈雜中,說話聲跟著腳步聲逼近,門“咯吱”地響了聲,倏地將外頭的一切動靜都清晰展現在宗錦的耳朵裡。
天殺的柳音在與誰說話:“……能被上官老爺看上是他的福氣!”
“行了柳老闆,明人不說暗話,你把他放在欄子裏不就是想賣個好價錢麼?”對方道,“我就喜歡他,就喜歡野的,就喜歡骨頭硬的,告饒起來才格外好聽,價錢都好說。”
“那……那上官老爺,若是有什麼事您便知會我們聲,若是他掃了老爺的興,我到時候一定好好管教。”
“行了行了……”
話在這兒叫停,宗錦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繃緊,急促的呼吸聲壓也壓不住。
緊接著門再是一響,合上了。
陌生的腳步逼近他,還帶著陌生男人低低的笑。那笑聲中的不懷好意,簡直叫他汗毛倒立,渾身發涼。宗錦雙手都依然被勒得紅腫灼痛,他仍是不停地扭動著手臂,想盡辦法解開桎梏。
然後,便有隻手落在他小腿內側。
“!”
他倏地一震,膝蓋死命往裏合,卻合不上幾分。
“這反應,真討人喜歡……”那人猥瑣地說著,手順著他的麵板往上遊。
粗糙的掌心帶來焦躁、恐慌,宗錦不斷地退避,卻怎麼也逃離不了:“……別碰老子!我警告你!!你若再亂碰,老子一定會殺了你!!……”“瞧這話說的,我更喜歡了。”“滾啊!!狗雜種!!!”
惡言惡語是最無用的,反倒更顯現出他此刻的無助。
男人伏身上了榻,埋頭在宗錦頸間嗅了嗅,又往上用嘴唇碰他的耳朵,那感觸一瞬間讓宗錦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崩斷了。
——好噁心。
他已無暇再去考慮任何,強烈的抵觸讓本能反應壓過一切。
宗錦猛地張嘴,趁男人正親吻他耳朵時,用儘力氣咬在男人側頸上。
“啊啊啊啊啊——!!”
——
平喜花了二兩銀子買下了頭小毛驢,付錢的時候心疼得直抽氣。
但要從東廷走去軻州,他還沒走到,恐怕就餓死在半途了。賣麵的淩叔替他畫了個地圖,還將赫連的家紋標在旁邊,到時候看見衣服上綉著這紋樣的人,就能問問路,也問問情況。
這是平喜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開烏城,第一次離開東廷。
他騎著毛驢趕了一天都路,睡在路邊的大樹下,啃包袱裏帶著的大餅充饑,越想越茫然——他可是把宗錦賣到娼街去了,宗錦能這麼好心,之後還給他好處?況且等他到軻州,那什麼赫連君會不會派人過來救是一說;派人過來時宗錦已經被折磨成什麼樣了,又是另一說。
平喜啃著餅,望著月亮,怎麼盤算都覺得這事到最後,他是費力不討好,還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而且,誰又能保證宗錦說話算數,獲救後不報復他?
——要不然還是算了?
他何必乾這費力不討好的事,難倒還真指望自己一個賤籍,以後能當烏城的城主?異想天開!
如此琢磨了半晌,平喜驀地收起餅,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擺的塵泥:“回家,睡覺,哪個人販子還負責救人的?”
他自言自語了句,當真沒再猶豫,轉手去解開了毛驢的繩,牽著毛驢又往回走。
就在這時,草叢裏忽地窸窸窣窣,冒出一陣怪聲音。
深夜,獨身,樹林子……平喜背後發寒,瞬時想到了鬼。他害怕地縮了縮脖子,秉承著“隻要我不回頭看就沒有鬼”的自欺欺人精神,牽起小毛驢便要往烏城折返。
但平喜沒料到,那聲音來得極快,一下便靠近了他;還沒等他走出兩步,一隻手拍在他肩膀上。
平喜嚇得一縮,當即蹲下,抱著頭大喊:“我是幹了很多缺德事,那不也是沒辦法嘛,冤有頭債有主,您行行好,要報仇找債主,別找我這中間人……”
“……我不是鬼,是人。”那隻手的主人道。
平喜這才緩緩回過頭,就見夜色中一個比他高出半個頭的男人,垂眼看著他。對方既沒有掉出眶的眼珠,也沒有耷拉著的長舌頭,隻是很正常一個人。他慌張的心稍微冷靜下來些許,道:“……真是人?”
“是人。”對方點頭,“聽見這邊有動靜,就過來看看;我在這林子裏迷路了,想問問路。”
“嗐,問路你早點說啊,嚇死我了。”平喜拍著胸脯站起身,將對方的臉看得更清楚了——漂亮不算漂亮,但五官端正,有些少年的俊朗。他上回撿到美人,這回又碰上迷路的翩翩君子……平喜霎時便動了歹念,感覺若是把他也騙到脂雲樓賣了,這回也能賣個二十兩。
想到能賺錢,他就來神了:“外鄉人嗎?”
“嗯,”對方點頭,“想問問你這附近有沒有城鎮,我從啟良鎮過來,想順著河道繼續往東走。”
“有啊有啊,烏城就在前邊。”平喜道,“要不要我給你帶路?”
“方便麼?”對方打量了他幾眼,又看了看他的小毛驢,道,“我見你的樣子也是要趕路去別處;這樣,你給我指個方向便好,或者將我領到河道邊上也可以。”
“沒啊,我就是回烏城呢。”平喜開始睜眼說瞎話,“我們剛好結伴唄。”
對方點點頭,抬手作揖:“那有勞了。”
他這才注意到對方手裏握著一把長刀。
——什麼刀不刀的,反正最後都是柳爺的人來硬的,跟他也沒什麼關係。
二人順著林間的小道往烏城走,一想到又能狠賺一筆錢,平喜身上的疲乏都消散了大半。有了這錢,加上先前賣掉宗錦還剩下的錢、以前零零散散攢下來的錢,他可有八十兩的財產了。很快就到一百兩了,等到了一百兩,他就可以去請師傅將他身上的罪人印去掉,那師傅手藝極高,聽說哪怕是滿背的刺青,他都有法子祛除得不留痕跡。
隻有沒有罪人印,他再離開東廷,隨便給自己安個姓,以後就是普通人啦。
想到這兒,平喜忽地問:“我叫平喜,你叫什麼?”
“景昭。”
“……你也沒有姓氏啊?”
對方搖頭:“我姓景,‘景色’的‘景’。”
“誒,我都沒聽說過還有姓景的……”平喜羨慕得感嘆了聲,“你是從哪兒過來的?”
“乾安。”景昭雖然在跟他說話,目光卻始終在到處遊離,彷彿在找什麼似的。
“乾安啊……”平喜道,“我都不知道是哪兒。”
“就和東廷緊鄰著的。”
“乾安日子好過麼?”
“什麼意思?”景昭不解道。
平喜正籌劃他的未來:“就是,賤籍什麼的,能過嗎?”
“不清楚,”景昭坦言道,“我沒有認識的賤籍,也就隻是聽說過賤籍而已。”
“那你來烏城是做什麼?”
“找人。”
這兩個字一出來,平喜的心咯噔沉了沉:“……找人?”
“嗯,找人。”景昭說著,忽地想起什麼似的,停住腳朝他比劃了兩下,“你有沒有見過,約莫這麼高,長得很漂亮,脾氣很臭,嘴很壞,背後有傷,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年紀的男人。”
“……”
——不是吧,不是這麼巧吧。
見平喜沉默,景昭還以為自己說得不夠清楚,又補充道:“西南口音,嗯……穿著勁裝,應該……看著氣質不凡……”
——他不是說他不認識賤籍嗎?
平喜皺著眉,嘴角抿著尷尬地笑了笑。
對方接著與他說:“他衣衫上應該還有赫連家的家紋……哦赫連家的家紋長這樣,四個棱形,上下左右拚在一起。”
沒什麼好質疑了,這個景昭要找的就是宗錦。
他才剛決定要放棄去替宗錦報信,尋宗錦的人便來了,還尋到了他頭上。
他是該說出真話,還是編些瞎話,還是按照自己剛才的計劃,把這個景昭也騙到芷原去賣了?
景昭又說:“沒見過也沒事。我等進了城再問問。”
——他平喜從來就沒想過要當好人,他就想攢夠了銀子,悄悄抹掉罪人印,找個地方安生過日子,再也不要當賤籍、受人欺淩。
——可怎麼事情就攤在他頭上了,還給了他選擇。
要是沒得選,他可以怪命不好,被逼無奈;現在有得選,那就是他自己從根便爛了。
“……我見過。”平喜說,“他叫宗錦,是不是?”
景昭的眼睛瞬時亮了,兩手突然抓上他肩膀:“他還活著?他在哪裏?現在如何?”
平喜輕輕撥開他的手,心裏五味雜陳,說:“活著……吧。現在一時半會兒也到不了烏城,我慢慢跟你說,不用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