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盯得難受,知道自己身價三十兩,他們必定不會想浪費掉那錢;宗錦索性當著兩個護院的麵,在久容的榻上睡了一覺。
待他再醒來,護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久容,坐在不遠處的妝枱前。
——男人的房間裏還有妝枱,就很離譜。
久容全然沒察覺到他蘇醒,自顧自的在鏡子前,不知忙些什麼。他脫掉了外衫,腰帶貌似也鬆了,剩下裏麵內襯與裏衣兩件,都鬆鬆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右肩。宗錦緩緩坐起身,目光一刻不離地看著久容。
若不是宗錦一早就知道久容是男的,光是看這個背影,他恐怕會以為坐在自己麵前的是誰家的女兒。
久容的肩膀略窄,麵板白皙光滑,但卻太瘦弱,連骨骼的形狀都完全凸顯了出來。
眼下久容的長發垂著,搭在另一邊的肩頭,將他的後頸也一併展露。
他正在上藥。
宗錦就看著他偏過頭,縮了縮肩膀,讓衣衫再往下滑得更多些……露出青紫的痕跡。
“……這不會是……”宗錦忍不住出聲。
久容就像隻貓兒似的,被突然的發問嚇了一跳,急忙扭過頭:“你醒了?這……”久容一邊問,一邊慌張地將衣衫拉起來,試圖蓋住那些傷。
好好睡了一覺,宗錦身上雖然還有點痛,但精神卻好了很多。
他的神色、動作,絲毫都不像一個剛被賣到娼館的可憐人。他很自然地下榻,赤著腳走往桌前,提起茶壺,卻連杯子也懶得翻過來,直接對著壺嘴仰頭大口大口地灌水。
“……哈……這什麼茶,一股怪味。”宗錦放下茶壺,擦了擦嘴,“你也不必藏,我都看見了……是那什麼……那什麼……”
他別過臉,有些難以啟齒:“客人打的?”
久容苦笑著垂下眼:“……有時候會遇到些客人,下手沒有輕重。”
“……”
問是問了,回答也回答了,宗錦卻不知道往下該說什麼纔好。
說來說去他都覺得詭異——來娼館找樂子卻要傷人很詭異;那什麼柳爺“買”了他卻把他丟在久容這裏,也很詭異。
倒是久容,好似看穿了他的尷尬般,轉而刻意地笑彎了眼,朝他道:“沒什麼事的,我都習慣了,不疼。”
也不知是不是久容太過孱弱,宗錦見他這副模樣,竟情不自禁心生惻隱。
他始終未有直視久容的雙眼,隻那麼走到他身旁,拿起桌上的藥膏,低聲說:“我幫你擦吧。”
“……謝謝。”
久容默默褪下衣衫,將背麵完全露出了出來。
不止是肩膀下麵有淤痕,腰上的更誇張,大片大片的淤青,嚴重處皮下還滲出了血。宗錦起先還以為隻是被掐的,現在看來,說不定是用什麼東西抽打出來的。而久容的蝴蝶骨之下,紅色的罪人印在七七八八的淤傷之間,格外的刺眼。
久容也是賤籍。
他莫名其妙飄到了東廷,遇見的第一個人是賤籍,做著清理運河的臟事,拿著微薄的工錢,暗地裏還坑瞞拐騙地做著人販子。第二個人還是賤籍,被騙到了娼街裡,做了四年的妓子。
宗錦一邊替久容上藥,一邊想著這些事,竟覺得自己背後的印記在燒,燒得陣陣刺痛。
二人許久都沒再說話,直到久容背後的傷全被薄薄的藥膏覆上。
“謝謝了,”久容裹上衣裳,再次道謝,“你手很輕,比我自己弄要好受多了。”
“……不必道謝。”
他們隻說了這麼兩句,門外便有腳步聲來。宗錦警惕地朝門那邊看,下一瞬門便開了,露出一隻青蔥似的手。
“聽說賈大人又折騰你了,我過來看看。”
是那個柳音,脂雲樓的老闆。
她仍穿著那身華麗嬌艷的衣裳,煙管別在腰帶上,手裏還提著食盒:“我親自給你煲的湯,好好補補。”
宗錦倏地咬緊了牙,敵意幾乎要變為有形之物,對著柳音撲過去。
女人卻好似沒看見他般,將食盒放在了桌上。
久容頓時收斂了笑容,垂著頭低聲說:“謝謝柳爺關心,久容沒什麼事……”
“沒事就好,”柳音道,“上將軍一直很喜歡你,我瞧著過不了多久他就會來替你贖身了,老實說我還有些捨不得……”
一聽見“上將軍”三個字,久容明顯地抖了抖。
宗錦厭惡極了這女人說話的腔調,忍不住罵道:“蛇蠍婦人。”
“喲,比起昨晚,精神好多了嘛。”柳音像是纔看見他般,將目光投向他,“臉蛋子不錯,我看著都喜歡。”
“你少噁心我!我警告你,你若是現在放了我,我還可以饒你一命,否則,等我……”“等你的主子找來了,就要踏平我們芷原嗎?”不等他狠話撂出來,柳音便出言,麵帶妖嬈的笑,“你以前,是給赫連當男寵的吧?那衣裳上的四棱紋,我倒是認得;差人稍稍打聽了一下,就知道赫連君有個寵得緊的倌兒。”
“知道你還敢招惹老子?!”
“嗬,你也太小看我們東廷了,”柳音笑容更盛,“你以為你進了芷原,進了我脂雲樓,赫連君還能有找到你的那天?”
柳音剛說完,外頭便進來四個護院。
“既然你精神這麼好,那也差不多該做事了。”柳音道,“我是個生意人,什麼赫連君的事我沒興趣,我隻在乎什麼時候能回本。……把他帶去後院,鏈子鎖好了。”
“好的柳爺!”
……四個人,他根本不可能打得過。
加上這個脂雲樓他連地形都一無所知,想逃跑難如登天。
宗錦心裏很清楚。
很清楚。
很……清楚他也受不了這樣的羞辱!更無法就這麼坐以待斃!
那四個護院的手伸向他的瞬間,宗錦抄起桌上的茶壺,以雷霆之勢砸在了其中一人腦門上:“滾你孃的!”
場麵頓時混亂起來,柳音短促地驚呼了聲,立刻往門外退出兩步,免得遭到波及。孱弱的久容也是,下意識地往內室角落中躲。
被當頭一壺的傢夥當即血流如注,捂著腦門倒向一邊;其他人紛紛衝上作勢要擒住宗錦。
跟宗錦的身形比起來,那幾個人就像巨人似的,朝他撲來的架勢猶如猛虎。但宗錦絲毫不虛,反而仗著自己更靈活,倏地躥上桌。這屋裏沒有武器,他就乾脆將所有東西都當成武器,在裏頭左右地躲閃著,凳子鏡子甚至連剛才久容用的藥盒,都被他拿來使。
不斷有東西哐哐落地,內室不過眨眼功夫就被打鬥鬧得一片狼藉。
然而——
“……唔!!”不過半柱香時間,宗錦便落敗了,“放開老子……放開!!”
他被人一掌摁在了桌上,雙手也被反剪住,再動彈不得。
“看著這麼瘦,發起瘋來竟然這麼厲害……”護院感嘆了句,這纔看向門外,“柳爺,您有沒有大礙……”
柳音這才重新走進來,瞧了眼撒了一地的湯和翻倒的食盒,眉間微有慍色:“……可惜了我特意熬的湯……”
久容在角落裏畏畏縮縮,想說什麼又不敢說,隻能焦急地看著宗錦。
“……我也不討厭性子烈的,還不少客人喜歡你這種。”柳音笑眯眯地說著,湊近了宗錦。
她雖然是在笑,可那雙上翹的眼睛裏,分明乘著滿滿的怒火。
柳音忽然伸出手,寬大華麗的袖子滑下來,露出她白皙的手臂。若不是這種情況,柳音當然稱得上是個美人,就是站在路邊什麼也沒做,恐怕也能惹得許多人側目。但在宗錦眼裏,她醜得不堪入目。
女人揪住了他亂糟糟的頭髮,將他的腦袋硬提起來,和他對視:“人要懂得認命,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她說完,再一甩,再次將宗錦的腦袋狠狠甩在桌上。
他霎時被撞得腦子發懵,一下子身上的餘力都被撞得煙消雲散了。
“帶去二樓,把這不聽話的野貓裝到籠子裏,好好管教一下。”柳音道,“讓初兒去,他知道該怎麼做。”
——左不過就是被打,有種的打死他。
——隻要他還有一口氣,他一定能想到辦法離開這個鬼地方。
——等他再來東廷,就是他率人踏平芷原的時候。
可接下來的事,完全超出了宗錦的預料。
柳音在芷原開娼館已不是一兩日,什麼樣的貞潔烈“女”沒見過?她多的是辦法,讓這些硬骨頭服軟。宗錦就那麼被死死扣著,帶去了別處。另外有人還在睡夢中,被吵醒時還很不爽;但聽了護院的話後,那人便沒再多說什麼,從櫥櫃裏取出好幾件衣裳,在宗錦身上比了比。
就這些時候,他也沒停止過掙紮。
但宗錦越掙紮,那些人便抓得越緊,甚至出言警告:“若是實在不聽話,打死了也就這麼大的事……打死個賤籍,跟殺了自家養的雞一樣,天經地義的。我勸你老實點!”
護院才說完,那個初兒便道:“把他脫乾淨了。”
“做什麼!!別碰老子!!滾!!滾!!!”
看著那些人上手來脫他的衣服,宗錦慌了。
比起嚴刑拷打,這更讓他驚慌失措。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這還不止是四手。那些人粗暴極了,也無所謂衣衫是否會被扯破,就那麼野蠻地將他的衣褲全數剝了個乾淨。
初兒道:“倒也不必這麼驚慌,我們又不是客人;哦,接客的時候這麼驚慌倒是不錯,有的客人就喜歡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