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拳不算重,但剛剛好打在宗錦胃部。
他喝了兩碗麵湯,正滿肚子的水尚未消化,這一拳直接打得他彎下了腰,張嘴把才吃的牛肉麵吐出來了大半。
“嘔——”
而接著又是下一拳,依然朝著他腰腹而來。
先前製住他的兩個男人鬆了手,也開始對他拳腳相加。
平喜問他身體好全沒有的時候,他還以為是說起做工的事,自然回答說都好了。可實際上,在河裏飄了不知多久,半死不活地被人救上岸,也沒好好吃過幾頓飯,能好全纔有鬼了。
他架起手臂擋住臉,然而那些男人根本就不沖他臉下手,彷彿說好了似的專挑著他的腹部打。
一拳又一拳,痛楚一波又一波。
這還算完,不知哪個狗娘養的在後麵踹了他的膝窩,瞬時將他踹倒在地。
他無意識地蜷起身體,迎接向他踢來的腳。
起初他還在防禦,還想找機會反撲;很快他便被打的連力氣都使不上了,隻能蜷著在地麵拚命護住要害。
“呼,呼……”男人們打得氣喘籲籲,其中貌似領頭的人道,“行了,差不多了。”
其他人立刻停了手,男人蹲下身,一把抓起他亂糟糟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
“聽好了,這裏是芷原街最有名的店,脂雲樓。”男人惡狠狠道,“剛才那位是我們脂雲樓的老闆,柳音,人稱柳爺。她可是雍門家的外戚,當今雍門君的表妹!”
宗錦直喘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芷原是什麼地方不必我多說了吧?”男人另隻手拍了拍他的臉頰,“全烏城的娼館都在芷原,平喜那個小癟三把你賣給我們家了,今後你就是脂雲樓的男娼了,懂了嗎?”
——娼館,娼街。
——難怪,到處都是紅燈籠,還有那些跟牢房似的朱紅格。
——這天下哪有什麼大善人,誰又會平白無故的救人,還給他吃給他喝的。
隻是現在明白過來,好像已經晚了。
宗錦喉嚨上下動了動,艱難地張開嘴:“……狗雜種。”
“……接著打,打到他會說人話為止!”
若是能昏過去,說不定還好受些。
男人們圍著他拳打腳踢了半晌,打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火辣辣地燒著疼;他意識朦朧,在要昏不昏的邊緣,痛得連呼吸都像折磨。
那些傢夥很是熟練,專挑著他的腰腹、後背下手,不僅沒有給他造成任何外傷,更沒傷及他的臉半分。
知道這裏是娼館後,他們會如此也就不難理解了——娼館是什麼地方?那是專門出賣色相的地方。那個什麼柳爺,花了三十兩銀子買他,要做什麼不言而喻。
狠狠教訓了他一頓後,男人們粗暴地拖著他的雙臂,進了那扇後門。
門後,是詭異甜膩的熏香,和艷麗色彩的紙門。他聽見琴箏協奏,鐘鼓沉沉,還有婉轉的歌聲與客人們的嬉笑,就這麼在光滑被拖行著,進了後堂。嘈雜頓時遠去,宗錦即便睜著眼,眼前也是一片模糊;他隻聽見男人說了句“照老規矩辦”,然後便被交到了另一人的手裏。
那人說話輕聲細語,還有些怯懦:“知、知道了……”
——
有人將他搬進了熱水裏。
那熱水有些燙人,浸沒他身上的傷後,痛即刻翻了番。
“嘶……”
他無意識地抽氣出聲,那人立刻道:“你忍著點……啊你這背後的……”
胸前那些淤青不算什麼,但他背後在樅阪留下的傷還在癒閤中,被熱水一泡,簡直能要命。他迷迷糊糊想起赫連恆的話,那聲音就像在他耳邊似的,很近,卻聽不清楚。
——他這背後的傷,好了又裂,裂了又好,不知何時才能好全。
——早知今日,他就該聽赫連恆的,老老實實養傷。
身旁那人輕聲細語地哄著他,反反覆復地說著“忍一忍”“很快就好”“不痛的”,像哄孩子。
對方的聲音亦男亦女,動作輕柔像是女子,可手指的指節很粗,掌中有繭,又像是做慣了粗活的男人。那人細心地用毛巾替他上上下下、哪處都不放過地洗了個乾淨,再將他扶著,帶去了下一處。
宗錦這才卸了力,短暫地昏厥了過去。
待他再醒來,時間似乎也沒過去多久;他身上好幾處都冰冰涼的透著舒服,背後有隻手正將什麼涼涼的東西擦上他的傷口。
他緩緩睜眼,轉動眼珠往身側看,就看見一身素白衣裳。
與柳爺一樣,衣裳的下擺有綉著一片紫色的花,顏色鮮艷得甚至稱得上爛俗。
這人的身份昭然若揭——是妓子。
他再試圖往後看,那人十分敏銳,倏然收了手:“你醒了?還是我弄疼你了?”
“……醒了。”宗錦應聲道。
對方湊過來,與他目光對上;他就看見一張楚楚可憐的臉,還略施脂粉。淺粉的薄唇,白凈的臉,配上眼尾勾畫的紅妝,怎麼看都是個女的。可他再稍稍往下看些,就能看到對方的喉結。
是男的,是個小倌。
宗錦連忙想爬起來,但才剛一動彈,腰和背便齊齊作痛。
“你先不要動為好,傷得不輕……”小倌道,“那些人,下手都沒有輕重的……”
他卻好似沒聽見似的,硬撐著爬起來,倚著床頭直喘氣:“……你是妓子?”
對方垂眸,輕緩地頷首。
這若是個女子,宗錦還能抱著欣賞的態度多看幾眼;可他知曉對方是男人,怎麼看怎麼覺得渾身難受。他索性別看眼不看,轉而打量起室內的陳設來。
說貴氣不至於,但從裝點到修葺,處處都是股濃烈的風塵味。
見宗錦不語,小倌還以為他是傷痛得說不出話,轉身去倒了杯熱茶過來,遞到他麵前:“喝些茶暖暖身吧。”
“……”
“見你這模樣,恐怕也不是自願到這裏來的吧?”小倌輕聲問道,“莫不是也叫人騙了?”
宗錦這才開口:“也?”
“誰又願意淪落到芷原來呢。”小倌說著,嘆了口氣,“我若是沒猜錯,可是平喜陷害的你?”
聽見“平喜”二字,宗錦倏地皺緊了眉頭。
無須他回答,見他的神情小倌便猜得到原委,接著道:“我見平喜已經好幾個月沒來脂雲樓,還以為他不做那混賬事了,沒想到……”
“他到底是什麼人?”
“你是問平喜麼,他是人販。”小倌道,“專騙美貌男子,賣給脂雲樓……我也是被他騙來的。”
聞言,宗錦終於用正眼看他了:“你也是被他騙的?”
小倌點頭:“四年前我來烏城尋親,遇上平喜,還以為他是好人,便將尋親之事說與他聽;他裝出一副熱心腸的樣子,陪著我尋了兩日後,說可以來芷原碰碰運氣。”
“你叫什麼?”
“久容,”小倌道,“你呢。”
“宗錦。”他回答道,“你既是被騙來的,難道不想逃?不如與我……”
他話未說完,久容便搖頭:“……逃是逃不掉的。”
“怎麼逃不掉,我看現在就合適逃。”
“脂雲樓裡的護院都有三十人,日夜輪番值守前後,無一處放過,”久容道,“莫說是逃了,就是在院子裏站得久了,都要受罰。他們對你下手這麼重,想必你是萬般不願吧;那他們便會看得更緊,決計不會讓你有路可逃。……這兒的老闆,還是那個柳爺……雍門君的表妹……”
這雍門君也真夠下作的,雖說是外姓表妹,身為氏族,卻做著皮肉生意,還靠坑門拐騙,實在噁心。
這話他自然不會說給才認識的人聽,見他不語,久容又道:“我勸你,莫要跟柳爺對著乾,她心腸硬得很,若是將她惹惱了,不知多少法子折磨你……”
就這時候,外麵有人叩門。
久容急忙收聲,起身去開門:“來了……”
宗錦目光警惕地跟隨他,就看見穿兩個穿黑衣的護院走進來:“有你的常客來,柳爺讓你收拾收拾趕緊過去。”
“好、好……”
久容怯生生地點頭,連忙穿上掛在一旁的外衫,從護院身側出去了。
接著那兩個護院便走進來,關上門,玩味地打量宗錦。
起先宗錦還未明白那目光的含義,片刻後他才察覺自己的衣衫正敞著,胸口腰腹露出來大片。他倏地將襟口拉上,轉瞬就發現自己這副模樣就跟個害羞的閨閣少女似的,要多丟人有多丟人。
“遮什麼遮,進了脂雲樓的門,以後不知道多少達官貴人要看你這瘦不拉幾的身子呢。”其中一人戲謔道。
另一人稍顯正經些,接話道:“我勸你斷了逃跑的念頭,乖乖認命;我們負責看著你,要是你想跑,柳爺說打死也沒事。”
這下可麻煩了。
他剛纔打量過這兒,就連花瓶都沒一個,能當武器的隻有圓凳。
然而,光靠現在的他,抄起椅子的功夫就足夠那兩人把他放倒了。
宗錦忍不住咬了咬後槽牙,在心裏把該死的平喜殺了一萬遍。等他離開這個鬼地方,與赫連恆匯合,這仇他必須要加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