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這是你的……”離了那附近,平喜拉過宗錦的手,將十個銅板扔進了他的手心裏,“剩下的是我的。早上那事是你惹出來的,所以扣的工錢也扣你的。……餓死了,去吃碗麪吧?”
宗錦看著銅板,遲遲沒有放下手。
辛辛苦苦從早彎著腰到晚,還要遭人白眼,還要受氣,還是那種髒得常人無法忍受的活計……就隻有十個銅板。
手心裏的銅板怎麼看怎麼紮眼,他腦子翻來覆去都是那些壯漢手裏拿著的一弔一弔的工錢。
“你不會告訴我,”二人走了好一會兒,夕陽已沒落,宗錦才說,“賤籍就連工錢都比常人少吧?”
“不然呢?”平喜隨意道,“能有活乾就不錯了,每年也就一個月能清理運河,之後又得到處找……”
“……賤籍當真這麼難?”
平喜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真的不懂?”
那副表情分明是在說,“不愧是氏族大人的男寵”“真好命”。
宗錦皺著眉,嘴角也耷拉下去,滿臉的不悅:“那你為何不隱瞞賤籍的身份,反正也不會讓你把背露出來看。”
除了背後那個罪人印之外,賤籍和普通人壓根沒什麼區別。
“……不知道你那位大人是如何規定的,但雍門君討厭極了我們這些賤籍,”平喜解釋道,“若是刻意隱瞞,要削足的。”
聞言,宗錦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雍門也不算什麼大族,跟尉遲、赫連這樣的氏族根本比不了,怎麼排場這麼大。
他甚至不知這時候該說點什麼好,隻覺得眼前平喜的背影裡都寫著濃濃的可憐——即便他借屍還魂後沒少被人提起賤籍的身份,可他仍不覺得自己是賤籍。
他可是赫連恆的夫君!
該死,又想起赫連恆來了。
此前日日和赫連恆待在一起,朝夕相處,他還嫌煩;但就這麼幾天不見,他反而時不時就會想起赫連恆那張臉。
討人厭的臉。
俊美的臉。
宗錦晃了晃腦袋,試圖將多餘的情緒都甩開。現在可不是去想念誰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填飽肚子,再想個法子掙錢。
哪怕買不起馬匹和乾糧,若是能差人遞封信去軻州,赫連恆定會來接他。
一路上他們路過不少飄著酒菜香味的館子。以他們倆手裏這幾十枚銅板,肯定是下不了館子了。且不僅如此,在運河的淤泥裡泡了一天,他們身上的氣味也不太好聞,路過的行人紛紛露出嫌惡的表情,還有人掩嘴捂鼻,隻想離他們遠些。
宗錦悶著火氣無處可撒,聞著館子裏的香味,他又餓又累,心中的煩躁不斷上升。
最終平喜帶著穿街走巷,天黑下來,纔在某個安靜的衚衕裡找著一家麵攤。
攤主是個約莫五十的大爺,見到平喜時冷淡地點了點頭,算作招呼。倒是平喜,像是一點也不覺得累般,嬉笑著打招呼:“叔!我帶個朋友一塊兒過來吃麪了,兩碗清湯麵!”
攤主還是點頭,沒有一句多的話。
倒是宗錦,臉瞬間黑了:“一碗牛肉麵多少錢?”
“十二文。”
——他買不起!!
宗錦仍舊捏著那十塊銅板,憋著氣和平喜在小方桌前入座,終於還是道:“那你借我兩文。”
“……真要吃肉啊?”平喜說,“今晚吃了明早不吃了?”
“……”
“清湯麵隻要五文錢。”
“……”
宗錦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有天會淪落到吃不起一碗牛肉麵。
要求自己的救命恩人出錢請吃他牛肉,他實在也沒有那麼厚的臉皮。
他氣鼓鼓地提起桌上的茶壺,替自己和平喜倒茶;就在這時,平喜側身沖攤主道:“……抱歉叔,有一碗要牛肉的吧!”
語罷他轉回頭,喝了口宗錦倒的茶,道:“我請你吃好了。”
而宗錦無法回絕:“……多謝。”
“啊你在這兒坐著,”平喜匆匆忙忙站起來,“我去那邊方便一下。”
看著平喜走到不遠處的角落裏解褲子的背影,宗錦默默喝茶,火氣悶得久了之後,他整個人都有種無可奈何的虛脫。
北堂列,左丘昱。
不是因為這個內鬼,他也不會淪落至此。
如果沒遇上平喜,他可能已經死在哪個河岸邊了。等聯絡上赫連恆,今日這碗牛肉麵,他得加倍奉還才行。
宗錦滿心煩躁地想著,擺著臭臉的攤主端著兩碗麪上桌。他顯然是聽見了宗錦和平喜的對話,將那碗盛著五片牛肉的麵放在了宗錦的麵前。
宗錦垂著眼拿筷子,忽地聽見攤主低聲說:“你和平喜熟嗎?”
“……他救了我。”宗錦順嘴回答道。
“聽你口音是外地人。”
“……久隆人,”宗錦這才抬眼看他,“可能還有點軻州口音,怎麼你們東廷的口音很特別麼?”
攤主沒與他多說,放下麵後便轉身離開,隻丟下一句輕飄飄“小心點”。平喜就在這時候步伐輕快地回來了,還沒落座就已經伸手去拿筷子了:“哇餓死了,聞著味道就不行了……”
宗錦也好不到哪裏去,連琢磨剛才那句話的功夫都沒有,便下筷子大口大口吃起來。
牛肉的香味,蔥花的香味,麵的香味;對於好些天沒吃過正經飯的宗錦而言,這簡直是人間美味。
平喜同樣吃得很香,但卻看著比宗錦餘裕些,甚至吃著還有心情閑聊:“你身體如何,還要喝葯嗎。”
“……唔,沒事了。”宗錦道,“沒那麼柔弱。”
“你看起來還挺柔弱。”平喜說,“就是那種,那種,氏族老爺們最喜歡的?身嬌體弱,長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