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鬍子這舉措嚇得宗錦愣了愣。
倒不是他被對方的氣勢嚇到,而是被棋盤砸在地上的巨大聲響給嚇到了。未等他反應過來,那小鬍子一把抄過牆麵上掛著的馬鞭,不說二話地朝宗錦抽去。
“賤民!”
他一邊牟足了勁兒揮鞭,一邊大聲罵道。
那馬鞭勢頭很猛,宗錦躲閃不及。可就在這時,一隻手撥開了他。
平喜倏得往前一站,另隻手架在麵前護住臉,替宗錦挨下了這一鞭子。
小鬍子抬起手:“平喜你今兒個也來觸老子黴頭是吧?”
這鞭子打在平喜身上,小鬍子一點不覺得解氣。見他那架勢,是準備再抽幾鞭子,非要好好教訓教訓宗錦不可;宗錦嘴角耷拉下來,手在身側握緊了拳,目光飛快掃過周圍,找著有什麼東西能當趁手的武器。
——人敬他一尺,他便還一尺;人辱他一寸,他要還一丈。
“叔,叔,”平喜都沒去看他的傷,滿臉堆滿了笑,朝著那人作揖,“他不懂規矩,冒犯鄒叔了;看在平喜的份兒上,叔饒了他吧……求您了,今兒的工錢平喜少拿一半,成麼……”
窩囊,太窩囊。
宗錦不是覺得平喜窩囊,而是覺著如今手無寸鐵的自己窩囊。
可他若再跟那小鬍子抬杠,甚至動手……倒黴的隻會是平喜。他從沒當過平民百姓,更不知道原來賤籍,在平民中間竟也是如此低賤的存在。
小鬍子斜眼看平喜,又看了看他,顯然平喜這簡單兩句並無法讓他消氣。
宗錦知道像這樣拜高踩低之徒喜歡什麼——喜歡要人卑躬屈膝地求。
場麵僵持了片刻,吹鬍子瞪眼的小鬍子,在旁邊看戲的大漢,鞠躬告饒的平喜……眼前的所有,對於宗錦而言都那麼陌生,可又是實實在在正發生著的事。
他終於抬起手,慢慢作揖,低下了頭:“……老爺高抬貴手。”
“要不是看在平喜這小子平日裏老實,老子今兒非扒了你的皮不可!”小鬍子拿馬鞭指著他,一邊指一邊罵,“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敢隨隨便便碰老子的東西!下賤坯子!還不快滾出去!乾你們的下賤活計去!”
沒等宗錦做出其他反應,平喜趕緊反手捉住他的手臂,點頭哈腰:“謝謝鄒叔!謝謝鄒叔!”
宗錦茫然得像個傻子,就由著平喜拽著他離開小木屋,又看著平喜折返回去將木桶提出來。
裏頭還有毫不避諱的唾罵,源源不斷地鑽進他耳朵裡。
“臟死了,什麼東西……”
“嗨,您消消火,算了唄,別跟那些髒東西計較……”
——這都什麼世道。
宗錦心裏冒出這句感嘆,接著便見平喜嘆著氣將桶遞到他麵前:“……他可討厭賤籍了,下回別再挨著他的東西了。”
“……你有沒有事?”宗錦問道。
雖說那一鞭子挺重的,可小鬍子也非什麼練家子,衣裳都沒能抽破。平喜捲起袖子,露出下麵的紅痕,轉而又放回去:“沒事,皮都沒破。”
“為何要替我攔,”宗錦道,“我自己又不是受不住。”
“你不是還沒好全嗎,要是再受傷……”平喜嘆了口氣,領著他往下河道的階梯走,“我可真沒錢幫你找大夫了。”
宗錦還真不討厭這種爛好人。
二人沒再就剛才的事多討論什麼,宗錦學著平喜的模樣將鞋脫了,褲腿捲起,袖管也捲起,弄得像個漁民。這才二月頭,風一吹還是涼得很;但平喜就像早已習慣了似的,直接抱著木桶下水:“……走要走得慢點,莫走快了,免得摔進去……”
“哦。”
實際上那運河裏的水,最淺處也能沒過半腰,褲腿卷不卷,衣衫都要濕透。
宗錦剛走下去,背後便開始發毛,滿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運河水的冷暫且不說,他的腳掌剛碰到東西,再往下稍稍探探尋找支撐,淤泥便粘膩地擠進了他腳趾縫間。
——好噁心!!!
他忍耐著馬上上岸的慾望,再看看平喜。少年很是熟練,已經彎著腰開始幹活了。
他們這活計,平喜給他稍微說明過。
此處是運河最淺處,水流平緩,但河床底積了很多淤泥,若不人力清理了,就會堵塞運河。而那些淤泥也是有用的,會運到郊外去賣給農戶,用來種菜。
宗錦臉色鐵青地感受著淤泥淹沒他小腿肚,學著平喜的模樣彎下腰,用木桶去盛淤泥。
平喜剛剛好提起一桶來,轉頭看他,提醒道:“那麼裝是裝不滿的,你得用手,用手趕進去……”
“…………”
都說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