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昏睡不醒時,每天吃點清粥小菜他也沒覺得有多餓。可等到能下床活動了,尤其是吃了四分之一個餅後,宗錦便覺得胃空蕩蕩地在燒,餓得能吃下兩頭牛。
隻是平喜這家境,怎麼看也不像能買得起肉的樣子。
未等宗錦開口,平喜先道:“我去熬鍋小米粥,一會兒就能吃。”
“……我幫你。”
外頭很快便響起悶雷聲,一場綿長的春雨落了下來。
說是幫忙,熬鍋粥的事,實在也沒什麼是宗錦能插手的。他索性換回了之前的衣衫,誰知前襟、後腰、側袖,多出了好些雜色的補丁。宗錦敞著襟口,左右環顧自己這一身;那邊正攪拌著粥的平喜草草回答了句:“你那衣裳都叫石頭劃破了,我給你補了補,應該還能穿……”
他從不是個在意外表有多光鮮的人,也不會像赫連恆那樣注意排場,可——“你有無見到一塊紅色的玉佩?月牙形的。”
平喜搖搖頭:“沒有。”
“是麼……”
這話應當不是假的,從軻州被河流衝到東廷烏城,玉佩要是還掛在身上就有鬼了。
宗錦眼色一暗,沒再多說什麼,轉手撐好衣襟,繫上腰帶。
——大不了回去再管赫連恆要一塊,總不至於整個赫連府再找不出塊好玉了吧。
他如是想著,心情卻難以抑製的沉悶。
他對玉佩不過爾爾,對華麗漂亮的衣飾也不過爾爾。可那塊紅玉,到底是赫連恆贈與他的,說起來,還是他頭回收到的禮物。現下它就這麼不見了,且不可能再巡迴,宗錦多少有些失落。
“可以吃了!”
未過多久,平喜便端著銅鍋過來了。
大樹墩當了桌子,椅子實在沒有,平喜很自然的拽過屋舍角落裏的乾草收拾了兩下,鋪成墊子坐下。宗錦有樣學樣,坐在他對麵,看了看銅鍋裡熱氣騰騰的粥。
小米粥稀得像淘米水,淡黃的一鍋,裏麵飄著幾根菜葉子,要多窮酸就有多窮酸。
“隻有一個碗,你先吃,你吃好了我再吃。”平喜將帶過來的碗遞了過去。
那碗不小,但邊沿好些豁口,不知平喜已經用了多久。
不,這碗簡直就像是撿回來的。
宗錦嚥了咽口水,認真嚴肅地說:“你先喝,你喝剩下的我直接用鍋喝。”
“……好吧。”平喜一邊舀粥一邊說,“我喝兩碗應該夠了,很快的。”
看著平喜小口小口喝粥的模樣,宗錦忍不住問:“你平時就吃這些麼。”
“白天在外頭吃了點,晚上吃這些就夠啦。”平喜道,“我看你這身衣裳貴得很。”
“是嗎?”宗錦茫然應聲,“我不清楚。”
他穿的衣服都是赫連恆命人送到他那兒去的,到底價值幾何他哪裏知道。況且衣服這東西,能穿便罷,他也不講究那些什麼麵料織花。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襟口袖口還有四棱的暗紋,彷彿在提醒他,幾天前他還在軻州赫連府,舒舒服服的喝酒吃肉。
一夜之間,所有事都變了。
他到了烏城,北堂列變成了左丘昱,無香死了。
也不知道赫連恆逮住左丘昱沒有,他家景昭恐怕要傷心死了。
宗錦一時出神,但很快便被平喜出聲叫回來:“你生得還這麼好看……肯定是哪個大人的男寵吧,真好啊,命真好。”
“哈——?”
平喜完全沒在看他,亦不知他的不爽,自顧自往下說:“我們這種人,能討了氏族大人的歡喜,可以說是最好命了。可惜,我是個男人,又生得不漂亮……喏,我添好第二碗了,你吃。”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自己有手有腳的,去跟氏族諂媚什麼啊。看不出來你小小年紀,想法竟如此下作。”
平喜將鍋推到他麵前,像是也沒什麼自尊心似的,對宗錦的訓斥並無反應。
他端著碗,接著喝稀粥,又說:“有手有腳又如何,命不好,再厲害都沒用。……看得出來,你以前日子肯定過得很好吧,等休息好了趕緊回去唄。”
“……從這兒走回去可能要一兩個月。”宗錦道,“你平日裏如何掙錢,怎麼生活?”
“給老爺們做做臨工,打打下手。”
“怎麼不尋個長久點的活計?”
聽見此言,平喜嗤笑一聲:“哪有地方會雇賤籍做長活啊……”
“…………”
話說到這裏,平喜似乎沒了心情再與他閑聊,索性道:“快些吃,我先去收拾了。”
對宗錦而言,平喜所說的“賤籍”讓他覺得有些陌生。
還在久隆時,他府裡上至家臣,下至僕人,都沒有賤籍;或者久隆、商州境內,他就沒怎麼見過賤籍。過去與千代皇室爭鋒相對,爾後落敗成罪人,身上被烙上罪人印,世世代代是賤籍……這些於宗錦而言,就隻是常識而已。
到軻州後,他也沒見過平民百姓欺壓賤籍,赫連府裡也會收些賤籍做下仆。
……等等,沒有地方招攬賤籍,那賤籍如何謀生?
他倒從未想過這問題。
夜裏宗錦將床榻還給了平喜,自己拿乾草鋪了塊地方睡,想這問題想了許久。
翌日一早,他愣是比平喜起得還早,仍是餓得厲害,卻也因為好些時候沒活動身體,骨頭都在癢。
“你醒這麼早啊,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晌午呢。”平喜驚嘆了句。
“你這是要去哪裏?”
“去城裏找點日活,換點錢給你抓藥。”
“……我也去。”
平喜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繞著他周身打量了一圈:“你能行麼,你比我還瘦小一圈呢。”
“……我力氣很大,”宗錦道,“能開四……六鈞弓。”
“你剛想說四鈞弓吧?”平喜不客氣地戳穿他,“不過四鈞弓是什麼?”
“沒什麼,總之你帶我去,今晚吃肉。”
平喜尷尬地笑了笑,小聲應了句:“哪有那麼好的事……”
話雖如此,多一個人掙錢總是好的。迎著清晨的紅日,平喜領著他往烏城的城中走。他們住的那間屋舍,說是在郊外都抬舉了,簡直能稱得上是荒山野嶺。他們光是走到烏城的城樓下,就走了近一個時辰。宗錦的身體尚未恢復過來,到城門下時,已經汗流浹背氣喘籲籲。
“你真的行麼,要麼還是算了吧,”平喜見他的樣子,不禁擔憂,“再休息兩天吧。”
“來都來了,有什麼不行的。”宗錦擦了把汗,如是說,“你隻管帶我去便是。”
烏城的守備並不嚴格,二人排在列隊中很快便進了城。和各家氏族同樣的,烏城之內到處插雷紋旗。東廷之主並非像尉遲、赫連那般自古強勢,統轄東廷的氏族是雍門氏,從分封伊始到如今,就守著東廷這點地方,不曾被外敵侵入,亦不曾挑起過紛爭,算是安分守己。
東廷這些平民也像是兩耳不聞天下事般,對宗錦衣衫上的四棱紋毫無反應。
城內算不上繁華,也算不上窮酸,宗錦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怎麼看怎麼覺得普通。
直至平喜將他帶到了城內的運河邊上。
“這幾日運河差人,該是會要幫工的。”平喜這麼說著,領著宗錦往旁邊的木房子裏走。
宗錦“嗯”地應聲,注意力全放在其他位置。
運河邊上多的是光著膀子在裝卸貨物的壯實青年,但還有些撈著褲腿,站在運河裏低頭在忙什麼的人。宗錦盯著河裏的人看,半晌才見他直起腰,滿手都是黑的,他手上還提著同樣黑的木桶。那人滿臉倦色,一步一步走到河岸邊,將木桶交到了另一人手裏。宗錦的目光便追著另一人去,看著對方將木桶裡的東西倒進了更大的桶裡。
那桶裡,裝的都是淤泥。
就這麼片刻功夫,木桶又回到了運河中站著的人手裏,繼續下一輪。
他沒能再看下去,也沒來得及問平喜這是在做什麼,便進了木房子裏。
有個小鬍子的中年男人坐在房子裏,手裏還拿著煙管,正和旁人下棋玩。
見到平喜和宗錦進來,中年男人嘬了口煙,眉間微皺,滿眼嫌惡:“又來了啊平喜。”
“是啊,鄒叔不是說這幾天缺人嗎,我還帶了個朋友過來。”平喜點頭道,“成麼?”
“也是賤籍?”
“對,對,也是賤籍。”
小鬍子意味不明地多看了幾眼宗錦的臉,隨後笑起來:“行,是缺人,自己提了桶去忙吧,可別偷懶啊……”
男人邊說,邊在手邊的賬簿上提筆寫了幾個字,往後又接著去下棋了,再沒多看宗錦和平喜一眼。被人這麼無視,宗錦多少心裏有些不爽;可這裏不是軻州,更不是久隆,他現在也沒有能力計較什麼。
平喜倒是早習以為常,從角落裏撿了兩個桶,招呼著往外走:“來來,宗錦你跟我來……”
“哦。”
宗錦正要走,眼一瞥瞄到棋盤上的局。
那下的是軍營裡常玩的將棋,小鬍子執黑子,眼看就要被人逼死了。就這時,小鬍子拿起一枚卒子,還沒發覺自己已在險境似的,貿貿然往前沖。
“錯了。”宗錦下意識地出聲,轉而撚起另一枚棋,替他下了,“你都被將死了,還在那兒走卒呢?”
平喜還不知是怎麼回事,聽見他的聲音才倏然回頭。
這瞬間,下棋的二人都凝固了。
小鬍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片刻後突然發難似的將棋盤整個一掃。嘩啦地,棋子落了一地,棋盤也翻到。
“髒東西!誰讓你碰的!!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