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大夫,謝謝大夫啊……”
不知誰人的說話聲,從不遠處傳來。
全身上下就無一處不在痛,連肺腑都殘留著灼燒感。
緊接著是“吱——”的關門聲,再往後是沒什麼精神的腳步。那腳步不是朝著他而來,是從他身邊經過,又去了別處。
“哎……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活。”
那人又說了一句,這次比上句清晰了不少,周邊其他的聲音也跟著清晰起來。
他能聽見燒柴火的聲響,滾水咕咚咕咚冒泡的聲響。對方在附近偶爾走動,聽聲響該是草鞋,地麵則是泥地。這甚至不像是在室內,可四麵無風,也無蟲鳴鳥叫,該是有片瓦遮頂的。
宗錦就聽著那些響動,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失去意識之前的事情他還記得很清楚,北堂列殺了無香,以他做人質,在廢棄的神祠裡與他說了好些話。
他根本不是北堂列,他叫左丘昱。
左丘家僅存的嫡係後人。
所以念及以前赫連家的恩義,才來跟隨赫連恆征戰……那些都是假的。真正的情況是左丘家的後人前來報仇,設法混成了赫連恆的親信,三番四次下手卻都未能成事。宗錦總覺得對方說過的那些話,好似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可不知是否因為現下的虛弱,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是哪裏有錯。
不知過了多久,咕咚咕咚的聲音停了。
“……還得喂他喝葯。”那人又抱怨了句,“嘖。”
宗錦閉著眼,隻能倚仗聽覺;因而思緒被這話拉走,沒再繼續想下去。
聽此人的聲音,像是十六七,或二十歲出頭;口音不似天都城,更不是軻州,倒像是東邊的。
乾安人?
他如此想著,草鞋磨著土地,朝他走近。
對方的手伸過他頸下,費勁兒地將他腦袋抬起來,粗糙的碗沿抵上他唇間,還有些燙人的苦藥立刻往他嘴裏鑽——對方是在救他,這點宗錦知道。彷彿求生本能在發揮作用似的,他雖未睜開眼,卻稍稍張開了些嘴唇,任由苦澀難聞的湯藥灌進他嘴裏。
好苦,苦得讓人想嘔。
但他反倒覺得鬆了口氣——還能知道難受,知道苦,想必自己並沒溺死在那條河裏。
隻要活著,就是幸運。
整碗葯很快下了肚,對方將他重新放平,又繼續在屋裏忙活著什麼。
宗錦怎麼也醒不過來,沒過多久意識便再度沉進了黑暗之中。
一連三日,他睡睡醒醒地躺著;那人每天一碗葯、一碗米粥地喂他。他偶爾能聽見些抱怨,但更多時候對方都不在屋裏,約莫是出門去謀生計了。
到第四日,宗錦終於睜開了眼。
——他最先看到的,是漏光的屋頂。
像置身在茂密林間似的,光斑斑點點地透進來;他眼前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過了會兒才徹底恢復。宗錦再側過頭,看了看周遭的模樣:從他這裏到同樣透光的門,約莫隻有一丈,地麵果然是黃泥砌的,旁邊隻有一個大樹墩勉強能做桌子,椅子更是一把也無。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窮酸的住處。
宗錦慢慢調動著身體裏的氣力,不知是躺得太久還是太虛弱,好半晌都使不上勁兒。光是坐起身,他就花了盞茶功夫;坐起身了他的腰也沒力氣支撐自己挺直背,隻能靠著同樣黃泥砌的牆麵,小口小口喘著氣。
他這才能看清楚屋舍內的全貌。
恐怕在整個久隆,或者整個軻州,都再找不出這樣的土坯房。
這裏統共還不如赫連府中的他住的下人房大,他坐在木質的榻上,右手邊是矮小的土灶,一個銅鍋一個碗,還有個陶罐放在土灶邊上。
除此之外,屋舍內就再無其他的東西了。
待到氣息恢復平常了,宗錦才慢吞吞地下了榻。他身上穿著件褐色的麻布衣衫,破破爛爛地打了好幾個補丁;他的衣衫、他的鞋,統統不知所蹤。無奈之下,他隻能赤著腳往土灶那邊走。
銅鍋裡是空的,陶罐裡裝著煮過的藥渣。
宗錦隻覺得渴得難受,環視四周也找不到哪裏有水喝;他便扶著牆,推開了那扇木頭紮的門。
外頭的天光霎時間湧進了這間窮酸的屋舍,也湧進了他的眼睛裏。陽光刺眼得讓他失神了片刻,待他再看清楚時,隻看到滿眼的雜草。
周邊再無其他的民居,也沒有林子,不見田野。
有的隻有荒草,以及掛了好幾件衣衫的一棵樹。他的衣衫就掛在上麵,他的鞋也搭在樹杈上曬著。
而就在門邊,放著個半人高的水缸。
宗錦揭開蓋,裏頭連個瓢都沒有;他實在渴得急,顧不上回去屋裏拿碗、拿銅鍋,直接彎腰壓在缸沿,用手捧著水往嘴裏送。
那水帶著土腥味,但他無所謂,一口接一口地喝。
“……你醒了啊?哎哎,那水喝不得的……”
隻聽得一聲驚呼,隨後便有兩隻手上來,拽著宗錦起身:“那是髒的!!喝不得的!!”
“……哈——”
宗錦還真就那麼被他拽起來了。
他反手撐著水缸,滿下巴的水漬都來不及擦,就看著突然出現的人——同樣穿著滿是補丁的麻布粗衣,五官間稚氣未脫的少年神情怪異地站在他麵前。少年腳邊還有油紙包,一看便知道是剛買了東西回來。
宗錦雖接連幾日都沒看見過他的相貌,但這聲音他認得出來。
他氣喘籲籲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手,草草擦過自己的嘴:“……是你救了我?”
“是啊。”少年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才從剛才的震驚中反應過來,蹲身去撿油紙包,“我還以為你得再睡幾天呢……醒了好,醒了可以自己吃藥了……呼——終於不用我餵了。”
“……”
少年一邊說,一邊提著油紙包進屋,轉頭又拎了銅鍋出來,直接從水缸裡舀了一鍋水,又提起旁邊被宗錦掀了的蓋,好好蓋上去。
他大約是早做慣了這些事,個頭雖然不大,做事卻很利索。
他再次進屋,敞著門揚聲道:“你還是進來坐著吧,等會兒要下雨了。”
話剛說完,一陣陰沉的風吹了過來。
宗錦尚未恢復完全,腦子仍遲鈍得厲害,便就那麼跟著少年重新回到窮酸的屋舍內。
他站在榻邊,看著少年熟練地生火燒水,又拿著陶罐跑出去,回來時還順帶將掛在樹上的衣衫與鞋一併抱進了屋,扔在榻上:“喏,你的衣裳,我都給你洗過了……”
宗錦卻未管那些,低聲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我還想問你是誰呢。”少年扯過收在角落裏的破蒲扇,小心地扇著火,“我撿到你,你謝謝都不說一聲。”
“哦,謝謝。”宗錦坦誠地頷首道,“這是哪裏?你叫什麼?”
“我叫平喜。”少年說,“這是烏城……的郊外。”
“烏城……”
宗錦在記憶裡搜尋了一陣這名字,緩緩想起來——東廷的第二大城。
好傢夥,他從軻州墜崖,再醒來時竟然到了東廷烏城。雖說他未曾來過東廷,但從地圖上的位置看,從軻州到烏城,騎馬也得跑十日。
他隻記得自己落水後,就像片枯葉似的被水流衝著走,根本沒有辦法反抗。衝著衝著他就失去了意識,能一路被衝到東廷來,真不知該說他倒黴,還是該說他命大。
倒黴自然是倒黴在這裏已經不是赫連家的地盤,他身上既沒有銀錢也沒有武器,走路回去在路上大約就餓死了。
平喜也不管他是站著還是坐著,自顧自地將那油紙包拆開,將裏頭裝的東西倒進陶罐中。
剛燒開的水也跟著倒進陶罐中,銅鍋撤下,換了陶罐上灶,沒過片刻葯的澀味便飄了出來。
“喏,晾一會兒再喝。”平喜端著碗走到他跟前,放在樹墩子上,“剛燒開的,很燙的啊。”
“……哦,謝了。”宗錦道了聲謝,轉手端起碗,一邊吹一邊小口的嘬,“……我是,怎麼到你這兒來的?”
“還能怎麼?我在河邊洗衣服,突然飄過來一個人,給我嚇得,還以為是屍體呢……”平喜說,“要不是看你衣著不錯,我都不撈了。”
“這跟衣著有什麼關係?”
“看屍體上有沒有什麼值錢的啊。”平喜說著,從懷裏掏出半塊餅。
他看看宗錦,又看看餅,眉毛皺成高低的八字,滿臉不情願地將餅再掰成兩半:“……你能吃了吧?吃吧。”
看得出來,平喜拮據得可憐。
但躺了這麼久,還這麼虛弱,宗錦根本沒有餘力講什麼好不好,伸手接過便往嘴裏塞:“……謝了。”
“你問了這麼多,那你叫什麼啊?”
“……宗錦。”
“宗錦?姓宗嗎?”平喜問道。
“……不是,”宗錦說,“是賤籍。”
“誒——”
平喜挑眉,隨後像是很得意般地將上衣脫下,側身將背麵露給宗錦看。上頭紅色的圓形半塊,正在說明他的身份:“我也是。”
“……”宗錦嚥下嘴裏的餅,“所以你才住在這種地方嗎?你放心,既然你救了我,我會報答你的。”
“……報答就不用了。”平喜說,“等你精神再好點了,幫我個小忙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