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見到宗錦伏在馬背上時,還以為北堂列做了什麼手腳,讓他完全沒有行動能力。
因此赫連恆未曾預料,大約北堂列也未曾想過,宗錦竟突然在這時候發難。北堂列正在集中精力地躲避來自羽箭的威脅,赫連恆也一門心思想用箭將他射成篩子。
在宗錦墜落的瞬間,兩個已然處於敵對的人,不約而同地拉緊了韁繩。
馬的動作都相當一致,同樣高高的掀起前蹄,嘶鳴聲不分先後。那處剛好是個短坡,隻因就在矮崖附近,周遭的樹木都很稀疏,不足以擋住宗錦滾落的勢頭。
宗錦不熟悉斬崖附近的這片地域;但他們熟——這旁邊正是從兩座斬崖中間穿流而過的湍急河流。
二人同時調轉方向,一剎那彷彿已經冰釋前嫌般,齊齊朝那邊衝過去。北堂列轉向處剛好是宗錦滾落的軌道,赫連恆想直接過去卻沒那麼舒服,仍有支出來的樹木擋住他的前路,還有忽高忽低的地勢和長出地麵的樹根,迫使馬兒不敢全速狂奔。
他斜斜朝著北堂列追過去,瞬時將距離拉近了許多。
但他依然落在下風。
——這時候若是開弓出箭,哪怕隻有一支箭,也定能射中北堂列的要害。
這是絕佳的機會,他也十成的把握。
可赫連恆無法這麼做——就在不遠處,瘦弱的宗錦像圓木似的迅疾往低處滾。且不說這路上多少碎石斷枝能傷他,單單就是往盡頭看,已經足夠讓赫連恆揪緊心臟。
他沒有時間想,沒有時間猶豫,隻能朝著宗錦所在之處狂奔。
他眼裏再看不到任何人。
尉遲嵐會重生在他的身邊,除了神跡之外,他再找不出其他形容;如果在這裏他失去了宗錦,上天是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的。
所有的事情幾乎就在電光石火間,不容猶豫,不容思考。
他也好,北堂列也好,誰都沒能追上宗錦的勢頭。
就在下一瞬,宗錦滾出了懸崖。
“宗錦!!”
“宗錦!!”
他與北堂列同時吼出這一句,然而並不能起到任何作用。他隻能看著宗錦在空中狼狽的姿態,有剎那他像是看到了宗錦的眼睛正看著自己。
隨即,宗錦便消失於他的視線中;他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北堂列仍要快他一步,馭馬狂奔向懸崖峭壁。縱使北堂列無所畏懼,馬也本能地害怕,還未到極限處便已經撩蹄不願意前進。隻見北堂列倉皇下馬,在地麵上翻滾了一圈好能受身落地迅速起勢,片刻都不停地朝懸崖奔去:“宗錦!!——”
緊接著,在赫連恆趕到懸崖邊之前,北堂列倏地跳了下去。
赫連恆跳下馬跑過去,半隻腳懸空,差點沒能停住勢頭。他低下頭,卻隻看見被高高砸起的水花。
“該死!”
男人低聲咒罵了一句,已然失去理性地要往下跳。
一隻手猛地壓在他肩膀上,霎時將他的動作壓住:“主上!”
是江意。
今晚沒喝酒的將領,跟赫連恆一併追出來的將領,就隻有江意。他一直跟著動靜追過來,前麵的事他統統沒有看見,看見的便隻有赫連恆彷彿要尋死般地正準備跳下懸崖。不等赫連恆掙開他,他先收了手,轉而用另隻手捉住了男人的手臂:“你要做什麼!”
赫連恆倏地回過頭,滿目的殺意瞬時化作有形之物,撲向江意:“放開。”
“下麵是洺河……”江意被他的氣勢怔住,話都說得有些軟弱,“主上這是要做什麼……北堂呢……”
“宗錦摔下去了,”赫連恆狠狠將手臂往前一揮,試圖掙開他,“北堂列跟著跳下去了……放開我!”
“……不能跳……”江意道,“不能就這麼跳下去,冷靜一點……”
“……”
“從這裏跳下去就算運氣好沒撞到石頭,也會被水流衝出去……”江意迅速道,“現在去下遊攔,興許還能找到他們!”
——
即便他們動作再快,派出再多的人,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迅速將人巡迴。
就算是下頭的是什麼平緩的小河,待他們繞到下遊後都不知道人衝出去了多遠;況且斬崖下麵這條河,水流湍急,暗礁不少。
從崖上跳下去,直接摔死在河裏也不算什麼稀罕事。
饒是如此,這天晚上赫連恆仍然率領五百人,從他們落水處開始一路搜尋,更是命人在靠近東廷的處的下遊區域,趕急趕忙地拉上了網。
這天晚上,一無所獲。
第二天、第三天……赫連恆就像瘋了似的,沒日沒夜地找人。兵士們要下水去找,要找稍微淺些、容易擱淺的地方找,五百人哪裏夠看住穿過軻州和乾安的長河;於是赫連恆再抽調了五千人出來,連春耕都顧不上地找著宗錦。
對於景昭而言,他的人生中有三個瞬間,是他永生難忘的。
第一是見到父母兄弟慘死的瞬間,第二是見到秦關之戰尉遲嵐與赫連恆交鋒的瞬間。
而第三,就是見到無香的死在北堂列懷中的瞬間。
當天夜裏,他守著無香的屍首,怎麼也不肯走。那些安排抬屍首的兵士勸了他幾句,卻都是徒勞。景昭隻是坐在她旁邊,不見落淚,也不見說話,安安靜靜的,仿若另一具屍體。
可他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等來的會是新的噩耗。
“……是北堂。”
江意似乎對自己正親手帶的徒弟有所不忍,隻說了這麼句,將後半句“殺了無香”默默吞了回去。可接連著後續的話,已經足夠將答案告訴景昭。
“北堂挾持宗錦逃走,現在二人墜崖,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