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著對方的話,宗錦忽然放鬆了下來。
興許是眼前這個名叫左丘的男人,將話說得太懇切,他能從中聽出幾分真意。而真意將敵對的事實抹去了大半,好似他們如今麵對麵地在這間廢棄的神祠中,與那個去天都城的夜晚無甚分別。
宗錦半闔上眼,終於不再對抗身體的疲軟。
良久後他才低聲說:“不是你不行。”
“嗯?”左丘仍在等著他的回應。
宗錦說:“是非他不可。”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宗錦沙啞著說,“這世上隻有赫連恆配得上我,也隻有我配得上他;我會幫他成為天下之主,這是我答應他的。”
“……”
“誰若攔在他前頭,我便殺了誰;誰若想殺他,我便殺了誰;誰若逆他心意,我便殺了誰。”
一字一句,宗錦說得很緩很輕。這些言語也好,說這些時的口吻也好,宗錦自己都覺著很陌生。他好像並非借屍還魂,而仍是尉遲嵐的一抹幽魂,此刻藉著這個年輕小倌的口,將真心全盤托出。
說完後,他稍稍停頓,驀地又厭倦了現下的氣氛,不耐煩地說:“總之我答應他了,而我又好巧不巧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北堂……左丘,你要殺他,儘管去;但在你殺了他之前,要先殺了我。”
左丘昱淺淺皺著眉,突然仰起頭,手扶著後頸抻了抻:“……是嗎。”
“是。”
“我明白了,”左丘昱道,“你是真心愛他。”
“什麼愛不愛的,我不知道。”宗錦否認道,“我也不屑,在這亂世,最無用的就是兒女情長。”
“嗯,你說得對。”
左丘昱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他原就魁梧,現下宗錦還軟綿綿地躺著,看他就像看巨人似的吃力。隻見左丘昱提起刀,轉身往外走,輕聲叮囑了句:“……我去找些野果子,你且睡著,我不會走太遠。”
“北堂……”
宗錦習慣性地那麼叫他,但對方沒有停駐,收斂著腳步聲從出口離去了。
剩下他獨自在這鬼都嫌埋汰的神祠裡,宗錦奮力地翻了身,仰麵朝天地看漆黑的穹頂。除開北堂列的“身不由己”,還有許多事在他腦子裏混沌一片——皇甫知不知道北堂的真實身份?那時樂正與北堂的牽連,中間搭橋的人又是誰?
還有赫連恆,赫連恆現在如何了,在找他嗎?
他該怎麼脫身?
宗錦沉沉呼氣,思忖著又懊悔起來,若是方纔他假意投誠,應承了北堂的話,逃脫的機會都要大一些。
他成為“宗錦”之後,很多事都不同了,再用過去的目光看待、用過去的手段作為,結果隻會邁向慘烈的那一邊。他一直以為率領尉遲家成為天下第一家,是他自己的本事;實則不然,拋開氏族嫡出的加持、拋開他尉遲家的六萬雄師後,他什麼都做不到。
他的桀驁會變成莽撞,他的自尊會變成弱點,他的自信會變成大意。
他不服,不甘。
可也是成為了“宗錦”,他竟收穫到他人的愛。如果他仍是那個尉遲嵐,這輩子和赫連恆也是戰至不死不休,赫連恆對他暗懷的心思,他永遠不會知道。他也不會今天柔弱可憐地躺在破爛的古老神祠中,聽另一個人說真心待他。
……也許這就叫宿命,似壞非壞、似好非好,是在無數岔路中早被安排好了的路途。
宗錦迷迷糊糊想了許久,可能有一個時辰,也可能隻有盞茶功夫。一旦沒有了威脅,他便很難再維持神智的完全清醒,好似腦子也叫那毒藥影響,思緒變得遲緩笨拙。
直至入口處遮掩用的枝葉忽地響動了幾聲,他下意識地扭過頭看,身上仍沒有力氣,可卻真的挪動了。
——這藥效會持續不斷地衰退!
宗錦來不及驚喜,就看見左丘昱快步進來,呼吸粗沉地奔到他麵前:“本想在此處躲幾天,現在看起來是不成了。”
他張口問道:“是赫……”“小宗錦,不管你願不願意,”左丘昱打斷他的話,“我都決定帶你走了,為了日後我手刃赫連恆之時,沒有你攔在他身前,我也必須帶你走。”
“……你這麼做也是徒勞!”
“我會等到你改變心意那天。”左丘昱這麼說著,蹲身抓了旁邊的土沙往火堆上蓋。他動作很快,三兩下火便被撲得隻剩下微光;他又抱起無法反抗的宗錦,抬腿將火完全踩滅。
神祠霎時間回到一片漆黑,宗錦不斷說著“放開老子”之類的話,但左丘昱置若罔聞,直接將他放到了馬背上。他又一次像一包行李似的橫著掛在鞍前,就聽見左丘昱挪開那些樹枝,隨後便牽馬出去。
外頭有光!
即便宗錦無法抬頭,視線的角落裏仍能感受到些微光。
並非某處有火光,而是四麵八方都有火光在林間若隱若現。緊接著,遠遠的有人在叫著“宗錦”;他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但有一天是毋庸置疑的——赫連軍在找他。
難怪左丘昱要馬上走,赫連恆的人找到這附近來了,找到這個神祠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左丘昱迅速上馬,輕巧地一甩韁繩,馱著他往樹林深處更黑的地方跑。
他張口想回應那些喊聲,可再怎麼用力,聲音也微弱得難以聽清,還不如馬蹄聲亮。
事情發展到這份上,左丘昱再想無聲無息地離開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唯一的路,就是和赫連軍比速度,能夠搶先一步走出斬崖,進入天都城,赫連恆就無法再那麼肆無忌憚地派兵找他。因此,左丘昱再沒有了隱匿的意思,他輕喝著“駕”,逼迫身下馬兒一再提速,在夜晚的林間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宗錦被顛得相當難受,對方急切趕路,還不忘一隻手摁著他的後腰,謹防他墜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