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
“我想殺赫連恆,隻是為了我自己,不是為了任何人。”
北堂列似有似無地嘆了口氣,忽地扯過剛才他一併帶進來的枝丫。上麵還有不小的葉片,北堂列一片片地扯下來,在手裏交疊著,用連著的些許莖根將其織在一起,片刻間便變戲法似的弄出了個小巧的杯子。
宗錦還想問他,可連著說了好幾句,已經叫他疲倦得要命。
他隻能氣喘如瀕死的野獸,斜眼看北堂列從他身邊走過,走進洞窟,或者神祠的更深處。
——也不知道赫連恆能否找來這裏。
宗錦忍不住在心中猜測,但片刻之後又否定了其中的可能。若是北堂列早有準備,這個神祠自然是赫連恆所不知道的地方,甚至外表都看不出來是可以藏人的神祠。他眯著眼往入口處看,馬靜靜地站在那裏休憩,入口已經被胡亂折下來的枝丫與茂密的葉片完全遮住,連光都透不進來。
這時候要是有樂正家那些叢林狼就好了,定然能循著氣味找到他。
隻可惜鳥畢竟是鳥,高處索敵好用,叢林尋人便派不上用場了。
身體的無力帶著他腦子也迷濛,水滴一聲一聲都像在催眠,鬧得他稍不留意人便快要睡過去。他好幾次從昏睡邊緣掙紮著清醒過來,已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北堂列的腳步聲再度響起,逐漸朝他走進。
他無法扭頭去看對方想做什麼,隻能由著北堂列將他千斤重的腦袋扶起來。緊接著,葉片遞到了他唇邊,甘甜的山泉水順著他的唇縫往裏灌。
“唔……”他險些被嗆到,於是配合著將水喝了下去,“你,你要跑的話,現在把我扔在這兒,還能有幾分逃脫的可能……”
北堂列輕輕放下他,莫名其妙地問:“小宗錦,你想要什麼?”
“……關你什麼事……”
“這樣,”對方走回先前坐的位置,“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背叛赫連恆嗎;你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人,待在赫連恆身邊為了什麼;我就告訴你。”
“……”
“一切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
若是換了別的敵人說這話,宗錦自然是一個字都不會信。
可時至現在,他對北堂列仍憎惡不起來。不僅僅是因為對方對他一再示好,而是北堂列身上沒有皇甫淳那種陰險狡詐的味道。
且北堂列至少,從沒傷過他。
這點赫連恆都比不上——他不知道被赫連恆打傷過多少次。
眼下他也沒有辦法逃走,至少在藥效減弱前,穩住北堂列倒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你問吧。”宗錦看著他,目光稍稍柔和了些,“你想問什麼便問,我不見得會答。”
北堂列眯起眼朝他笑了笑,反手從衣襟裡取出小巧的荷包,裏頭墊著油紙,一股辣子的味道立刻撲向宗錦。北堂列似乎也愣住了,手僵在那裏片刻,又將東西塞回了衣襟之中。
那應該是無香做的。
而無香,就在不久前,死在了他的手裏。
宗錦心頭才壓下去的憤怒,頃刻間死灰復燃,燒得比眼前的火堆更烈:“……如今還裝什麼心有愧疚?是裝得太久了,一時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畜生了麼?”
“是啊,”北堂列仍是笑,一邊說一邊嘆氣,“我原是不怎麼喜歡吃這些東西的,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
“……你知不知道無香一直鍾情你。”
“知道。”
“就算她知道了什麼也不見得會戳穿你。”
“我知道。”
“……北堂,你怎麼下得了手。”“沒有辦法。”“什麼叫沒有辦法。”“殺了她是最穩妥的。”“……你說的是人話嗎?”“我對不起她,但留著她,終究是隱患。”麵對宗錦一而再的逼問,北堂列反倒很是平靜,彷彿兩個摯友在交心相談似的,他聲音壓得很低,很輕,“早知道今晚的一切都是局,我也就不必殺了她了。”
語罷,北堂列抬眼看他,眸子裏映著火,卻沒有光:“你到底想要什麼,你待在赫連恆身邊……因為他能給你什麼?”
宗錦不願意看他,索性斜眼看向自己的腰腹。
紅玉仍係在他腰帶上,此時就靜靜地躺在他身旁,為他尋回了一絲安寧。
“我要天下,”他說,“我要稱王。”
“……倒是不必拿這種話來搪塞我,若你實在不想說,我也不會逼你。”
宗錦倏地瞪他:“你覺得我不配嗎?”
“……不是。”
北堂列心中自然明白,宗錦若出身氏族,便不會是如今的局麵了。以他的謀略,他的才智、心性,即便不能與禦三家平起平坐,至少也能率領族人發展到司馬家的水平。他真正想要宗錦,也就是在見識過他的計謀之後。
樅阪之戰,赫連恆能順利拿下樅阪,宗錦在其中起了巨大的作用,北堂列再清楚不過。
宗錦那雙眼睛生得太漂亮,如今火光刻在他眸子裏,如搖曳的紅蓮,邪氣而艷麗。
宗錦再道:“這就是實話,你且細想想……赫連恆是不是最有可能將千代皇室拖下來的人。”
“你不懂他,你不如我懂他,”北堂列道,“他根本無心征戰,甚至隻想守著赫連四城安穩度日……”
“那他現在也有心了啊,有我在,他不爭也得爭!”
宗錦說得激動,稍稍抬高了聲音,喉嚨便痛起來,腦子也嗡嗡得響,身上更虛了。
“若是我說,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北堂列接著說,“不,不該這麼說。小宗錦,你若願意跟我,這天下我也能替你打下來。”
“哈?”
“你也可以想想,我終是要殺了赫連恆的,赫連家沒了他,也就不算什麼了。如今尉遲氣數已盡,剩下皇甫一家;若是你和我聯手,除掉皇甫不算難事。”北堂列道,“且我是真心愛慕你,否則你又怎麼可能猜出來是我。”
“就憑你也想殺了赫連恆?”
“若是沒有你,在樅阪那夜赫連恆就已經死了。”
“……”
北堂列說的是實話,若是沒有他,那天晚上赫連軍就會因為訊息走漏而全軍覆沒。宗錦從不謙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他力挽狂瀾,莫說是赫連恆,那晚上突襲的幾千軍士恐怕都是交代在林地。
宗錦稍稍沉默了片刻,又說:“……那你又到底為什麼,要殺赫連恆。”
“……因為,”北堂列不再看他,眼神忽地空洞,像是看著火,又好像是透過火再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北堂列早就死了。”
“什麼……意思?”
“當年北堂家逃出生天的一家三口極其後人,早就死了。”他說,“我親手殺的。”
“那你……”
“我姓左丘,單名昱,左丘氏第十七代嫡係。”
一剎那,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宗錦的腦子裏倏地冒出曾聽說書人、聽赫連恆說過的名字:“……左丘夏是……”
“是我太爺爺。”眼前的男人說得雲淡風輕,“你若想聽,那我便從頭說起了。”
“……”
“太爺爺並非明君,既無心擴張土地,也不想腰纏萬貫,隻不過守著祖宗基業,和如今的赫連恆一樣,想安穩度日。北堂世世代代侍奉我族,太爺爺治理地方,北堂負責守一方安寧。直到北堂家不甘屈居人下,密謀叛變。”他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不如說書人精彩,甚至算得上無聊;可宗錦聽得心跳加快,呼吸都沉重了不少。
若眼前的人不是北堂列,而是左丘昱,動機就有了——他可是親耳聽赫連恆說過這段歷史,當初是赫連馳援北堂造反,最後坐收漁翁之利,才將禦泉收入囊中。
所以北堂列……不,左丘昱的目的是——“你想要赫連滅族。”
“沒錯,這是赫連欠我們的。”男人說,“我與赫連恆無冤無仇,但赫連滅我左丘滿門,這仇,我必須得報。”
宗錦甚至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好。
——若有人滅了他尉遲滿門,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必定會再殺回去。
“當時雖有賢臣在側輔佐,太爺爺也已經察知了北堂的意圖,本打算鎮壓北堂,念在世代忠良的份上,隻要北堂有心認錯,我左丘自然既往不咎。可沒有想到,北堂會連夜求援赫連,赫連還同意出兵了。”
說著,男人冷笑一聲,再看向宗錦:“我要殺赫連恆,天經地義。”
“……”
“赫連無香若不姓赫連,興許我也會手軟。”他說,“但我不能,滅門之仇,我定當奉還。……當年我爺爺年幼,逃出生天,卻受了重傷,落下病根,無法習武;到我父親長成,再有了我;父親獨身去找赫連尋仇,死在了亂箭下……那時我才七歲。”
“……”
“我十四歲那年母親也病逝,我獨自四處找尋,終於找到了北堂家的後人。”他道,“赫連家勢大,想要刺殺,難上加難;我唯一的辦法,就是借用北堂的身份接近……況且赫連該死,北堂更該死。”
說起這些,他眉宇間所袒露的情緒並非憤怒。
滅門也好,他父親的死也好,統統都是從別人口中敘述給他的。
比起恨,那種感覺倒更像是因宿命而身不由己的無奈。
左丘昱長長舒了口氣,說:“……我會滅了赫連,重鎮左丘;小宗錦,若你想要天下,何不把寶壓在我身上。”
“……就憑你忍辱負重在赫連恆身邊潛伏七年之久嗎?”
“不,”左丘昱搖頭,“憑我待你的真心,不比赫連恆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