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樅阪那般全方位都被封死的地貌不同,軻州境內四通八達,除了城門可通行,還有好幾處山道都能離開。往北麵穿過斬崖便是天都城,往東便是乾安;而往西北方走,便能到皇甫淳的地界長洲,那裏與天都城緊密相連,可謂是整個呈延國最中心的位置。
“他定然想迅速離開軻州,不會往東西向走,”赫連軍迅速集結了五百人,烏泱泱地擠在赫連府的門前,男人沉聲命令道,“兵分兩路,往長洲邊界去兩百人,餘者跟我往斬崖——”
“是——!!”
赫連恆生平大大小小的決策做過無數,有好有壞,贏多輸少。可他從來不會因輸而後悔,甚至“後悔”二字在他的人生中,形同虛設。
可在看見無香滿身是血時,看見宗錦被挾持時,他竟覺得無比地後悔。
後悔,不甘,憤怒……他從不知道自己竟能有這麼多的情緒,竟能這麼地想殺死一個人。他們在樅阪時就已經八成確認,內鬼就是北堂列;如果換成宗錦主事,恐怕當時就會下令將北堂列拿下,讓對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寧肯錯殺,絕不放過,這是尉遲嵐的做法。
顧全大局,出師有名,這是他赫連恆的做法。
很顯然,為了所謂的“出師有名”,不僅跟隨他多年的無香死了,就連宗錦也被北堂列挾持走。
他棋差一著。
男人騎在馬上,不同於以往的冷靜自持,馬鞭隔不了多久便會抽下去,一聲聲“駕”地低喝,催促著馬再跑快點,再跑快點。
他一路朝斬崖方向奔去,整個軻州城在他的授意之下異常安靜,就連巡查的兵士今日也休息。他領著人順著此方向唯一的山道出城,直至要進林子,才突然減緩了速度,抬手示意身後的人都停下。
有兵士會意地下馬,舉著火把照亮入林的小道;地上明顯還有馬蹄剛踩過的痕跡,深深淺淺地蔓延向樹林深處。
“分頭走,包抄過去,在斬崖匯合,”赫連恆道,“若是北堂頑抗,格殺勿論。”
——
他朦朧中覺得自己被人抱起來了,能聽見樹枝與落葉被踩過的聲響,還有近在咫尺的喘氣聲。
側頸還在隱隱作痛,他隻一瞬便明瞭自己的處境——北堂列行跡敗漏,情急之下抓了他當人質,逃離了赫連府。他雖然意識已清明,可肉體卻像是和意識脫離了般,甚至無法控製自己的手指動一下。
他就好似被關在灌滿水的水槽之中,能感受到的一切都被隔絕在水外,所有感受都因此而模糊。
唯獨北堂列的喘息聲,很是真實。
一向隻有他不擇手段,拿人質脅迫他人就範;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有一日會淪落成人質。
而赫連恆那個婆婆媽媽、意誌不堅的傢夥,竟都不知道強行突破;哪怕北堂列真會對他下毒手,他也有自信在傷及要害前逃開。現在可好,他不知被北堂列拐到了哪裏。周圍靜謐,隻有些微蟲鳴,看樣子赫連恆的人也還沒追上來。
宗錦奮力想睜眼,卻半晌沒能成事。
他隻能任由北堂列將他放下,又不知拿了什麼,塞進他的嘴裏。
那東西一碰到他的舌頭,他便明白了——是藥丸,微苦發澀的小藥丸。恐怕不是蒙汗藥,就是令人四肢無力之類的藥物。
——快動,快動一下,把葯吃下去就完了。
他在心裏嘶吼著,身體仍老老實實。對方將藥丸摁進他口中之後,用拇指頂著他下頜靠近舌根處,往上一抬,那藥丸便由不得宗錦想不想吃,直接進了他的喉嚨裡。
苦味在他嘴裏久久才散去,北堂列小心仔細地托著他半邊身子,將他放倒在地。
野草落在他鼻尖,讓他癢得厲害,直想打噴嚏。
“……哈……哈,哈……阿——嚏!”
一個噴嚏打出來,宗錦終於從剛才那種意識與軀體分離的狀態中抽身而出。他猛地蜷起來,睜開眼,下一瞬便要撐地起來。
“別亂動比較好。”北堂列絲毫不驚訝他的蘇醒,輕聲說,“我剛餵你吃了毒,那毒會讓人渾身酥軟無力……原本是打算找機會餵給赫連恆吃的,嗬。”
他說著說著,自嘲地笑了笑。都不等宗錦回答,他又接著道:“我真是,明明一早就該利用這葯的……”
話雖如此,哪有敵人說別動就不動的道理?
宗錦不管不顧地爬起來,扶著身邊的牆壁,大口喘著氣站在北堂列麵前:“你個王八蛋……!”
第一句唾罵纔出口,他便兩腿發軟。那葯還真厲害,竟瞬時就能發作。即便他扶著牆麵,依然控製不住自己往下滑,直至兩條腿就像不存在了般無法支撐住他;很快他的腰也開始無力,維持坐姿都像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也就幾次呼吸的時間,宗錦再次倒下,像條脫了水的魚,隻能睜著眼喘氣,難以動彈一下。
“放心,隻要你彆強行活動,六個時辰之後便會恢復如常。”黑暗中他看不清楚北堂列的神情,可這口吻已然像是換了個人,跟以往不著調的北堂列已經全然沒了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