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赫連恆委以重任的精兵們,在宗錦說話時緩緩調整位置;待到他的話說完,北堂列已被完全包圍。每個人的刀尖都對準了他,隻要他有任何可疑舉動,這些刀便會毫不留情地刺穿他的身體。
隻消稍稍回想,他便能想到,今晚的所有反常都是赫連恆與宗錦一早給他設下的局。他們是何時察覺到真相的,他不得而知;但目下的境況他十分明白,在這些人的圍剿麵前,自己插翅難飛。
北堂列的目光冷冷掃過諸人,最後又折返回宗錦身上。
小倌……不,恐怕任誰也無法將麵前這個鎮定自若、語帶狂傲的男人,與以色取財的小倌聯想到一起。他站在北堂列麵前,此時此刻的氣勢竟比不遠處的赫連恆還要強上幾分。
——真不愧是他一眼就相中的人。
北堂列勾唇,忽地動了動手。
就這點細微的動作,都讓眾人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他伸手在腰帶出摸了摸,從裏麵摸出小小的書帛,朝宗錦亮了亮:“你說的是這個?”
“不打算藏了?”宗錦道,“那就束手就擒,好好招供。”
“唉,”北堂列嘆了口氣,竟也沒有半分要掙紮的意思,“我沒什麼可招供的。”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赫連恆:“主上……不,赫連恆,你是何時知道是我的?”
男人冷眼看他,表情裡看不出半分波瀾,似乎對他這句話沒有任何驚訝,也不見一絲昔日君臣如今反目的遺憾與惱怒。他佇立在原地,沉靜如山嵐,就連話也說得很沉、很重:“……在你問我這句話的時候。”
“……之前都隻是懷疑而已,”北堂列苦笑道,“是這個意思,對麼。”
“嗯。”赫連恆道,“你跟隨我時間不短,無論結果如何,我會給你個體麵。”
“那可真是……”北堂列笑得更加難看,“感激不盡。”
語罷,北堂列鬆開併攏的指尖,書帛輕飄飄地落向地麵,跌進仍未乾涸的血泊中。“午時已到”的字跡被血色浸染,直到整片書帛都變成渾濁不堪的黑紅,再分辨不出上頭的字跡。北堂列垂著頭,以一種難以捉摸的飄忽語氣突兀向宗錦發問:“你還有話沒有說完對吧。”
“嗯?”宗錦毫無動搖,似已篤定北堂列無處可逃。
“你察覺到是我,還不是因為我喜歡你。”北堂列笑著道,“若是我沒做那些多餘的事,即便有景昭的證言,你也無法確定一切是我做的。”
他指的自然是金絲軟甲,和在洞窟裡替他包紮之事。
雖說宗錦不想承認,但確實——除了赫連恆與景昭,若是這赫連府裡還有人關心他的死活,那便隻可能是北堂列了。
而北堂列不可能不知道,這麼做會留下把柄。
可他還是這麼做了的原因是……
宗錦有剎那因思忖而晃神,而也就是這剎那,變數遽然而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粗衣男人突然彈起來,他雙手與脖頸還綁在一起,根本無法逃脫;但他全然不在乎,就那麼弓著腰,像頭髮了性的公牛似的猛然朝著赫連恆所在之處撞過去。
想靠著這樣簡陋的突襲傷到赫連恆,是幾乎不可能的事。那些精兵動作飛快,在宗錦朝那方向驚訝看去時,粗衣男人就已經被三把長刀插穿了腹部。他甚至沒能碰到赫連恆分毫,就那麼嘔著血倒地了。
而下一瞬,冰冷的殺意席捲向宗錦全身。
他幾乎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北堂列的刀便已經出了鞘,閃著鋒芒的刀抵在他喉結上,瞬間便淺淺地割破了他的麵板。伴隨輕微的刺痛,北堂列閃身到了他的身後,粗壯有力的左手箍在他的鎖骨處,刀鋒在其上,威懾著宗錦無法掙紮。
“你!……”
“宗錦!”方纔還無喜無悲的男人,疾撥出聲,“北堂,你想做什麼?!”
“做什麼,自然是保命了。”北堂列的聲音就在宗錦耳邊極近處,“放我走,否則——”他一邊說,一邊將刀壓近了些許。而這些許已經夠了,夠讓宗錦脖子上的傷口擴大,血立刻往外湧,將他的喉嚨、衣襟,都染成紅色。
即便宗錦沒有被赫連恆八抬大轎的抬回府中,可府中誰又不知道這位是主君最最寵愛之人,連行軍打仗都要帶在身邊,不願分開。
“……”宗錦咬著牙,下意識便想掙紮逃脫。
可他纔有一點動作,耳邊便傳來北堂列的低喝:“我不想傷你,你不要逼我。”
“……你以為赫連恆會因為我,放過你麼?”宗錦喘著粗氣艱難問道。
若是往常時候,即便先有粗衣男人吸引注意力,他也不可能如此輕易被北堂列製住。但今日有所不同,今日他喝了不少酒。神智雖說還清醒得很,可身體懶怠、反應變慢,是根本無法避免的事。北堂列控製著他,目光始終落在赫連恆身上:“怎麼樣,是放我走,還是讓他給我陪葬?”
“你跑不掉的……”在旁邊遲遲反應過來的江意,咬牙切齒道,“你騙了我,騙了所有人……背叛主君……無論你跑多遠,我一定會親手把你抓回來……”
“別管我!”宗錦奮力揚聲道,“抓了!”
北堂列的刀離得太近,他仰頭說這話,刀刃便更往裏嵌進兩分。宗錦霎時吃痛地收了聲,眼神卻炙熱,看著不遠處僵持住的赫連恆。
“赫連恆!到你做選擇的時候了!”北堂列道,“是他的命,還是我的命?”
“……放下刀。”片刻之後,男人低聲說,“全部把刀放下。”
精兵們麵麵相覷,卻還是依言照辦。
“赫連恆!……”
宗錦還想說什麼,但他的聲音被叮叮哐哐的刀刃落地聲完全蓋過。情勢在瞬間便改換了,北堂列無聲嗤笑,挾持著宗錦往中庭唯一的出口退。隨著他的步伐,江意等人往前跟,始終保持著距離,沒能靠近。
北堂列一麵退,一麵在宗錦耳邊輕聲說:“他果真在乎你。”
“……北堂,你逃不掉的。”宗錦眉頭緊皺著回答道。
“有你在,我就逃得掉。”北堂如是說著,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下,一直退到了赫連府的正門邊上。
正值大半夜,街上空無一人,隻有祭祀過後的靜謐。
北堂列箍著宗錦,幾乎像把他抱在懷裏似的,在正門邊上停住:“……給我一匹馬。”
“你想得美!赫連……”“江意,去牽馬。”宗錦的話沒說完,赫連恆便沉聲打斷了他。
“……我沒能殺你,是我失手;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北堂列對赫連恆道,“你定然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仇,能讓我安心跟在你身邊好幾年,等著機會能殺了你。”
赫連恆眼神冰冷:“我已經找你所言做了,放開宗錦……我可以饒你不死。”
“你的做法我再瞭解不過了,”北堂列道,“我猜現在,城裏到處都伏擊了弓手,你赫連極愛用弓,隻要我放開宗錦,馬上會被箭矢射成篩子。”
“……我說我可以饒你不死。”
“你錯了赫連恆,不是你饒不饒我,”北堂列聲音發澀,說這話時他甚至沒在看著赫連恆,“是我饒不了你。”
他的話說得不清不楚——仇?赫連恆根本不知道北堂列與他之間有什麼仇怨可言。若是真有什麼因緣,他當初也不會貿然留下北堂列,更不會對其重用。
說到底,北堂列也是沾了北堂一族的光。
可現在他倒過來說什麼深仇大恨,赫連恆毫無頭緒。
就這幾句話的功夫,江意已經從後院牽了馬匹過來。他滿麵的憤怒,眼神活像要吃人;但在赫連恆的示意下,他隻能將韁繩交過去,無法做任何多餘的事。
“就算你今日從我手裏逃脫了,你遲早也會落到我手裏。”赫連恆道,“今日你傷了宗錦,來日我必十倍奉還;無論你我之間有什麼仇怨,你的仇都報不了了……這筆賬,我會銘記於心的。”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北堂列說著,終於將刀收回,轉而三指扣住宗錦的喉管,致使他連隻字半句都說不出來。下一瞬,北堂列另隻手揪住他的後腰帶,帶著他一躍上了馬背。
“駕——”
北堂列高喝一聲,一巴掌狠狠抽在馬屁股上。
宗錦被迫坐在他的懷裏,喉嚨始終被對方掐著;他能掙紮,甚至能跳下馬,但在那之前,北堂列想捏碎他的喉嚨,簡直易如反掌。
受傷他不在乎,可真要這麼無謀的浪費掉得來不易的命,他當然不想。
馬馱著二人倏地跨出門檻,踏過靜謐的街道,留下清脆的馬蹄聲。
宗錦連回頭看都做不到,他隻能咬著牙說:“你是在找死……”
“有你在,赫連恆不會對我動手的,”北堂列道,“他怕你死,怕我真的殺了你。”
沒等他們跑過兩條街,身後大批的馬蹄聲便追來了。北堂列頭也不回,一切彷彿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沒什麼值得驚訝的。他一手牽著韁繩,不住地抽打著馬,讓速度越來越快;宗錦正找著機會,隨時準備給北堂列使點絆子,好讓後麵的人追上來。
誰知突然,北堂列鬆開了他的咽喉。
不等他伺機掙脫,一記手刀便砍在他側頸上。
宗錦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趴趴地往前栽去。北堂列一把將他撈回自己的懷中,再騰出手去拿馬鞭。
“唯一的變數就是你,”他低聲說,“若是沒有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