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料到,無香會死。
宗錦沒有料到,他猜哪怕做事一向滴水不漏的赫連恆,也沒有料到會有此突發事情。從當下赫連恆看他的眼神裡,宗錦能感覺到,男人與他在想的是同一件事——如果有人要為無香的死負責,除了殺人兇手之外,那便是他們。
他們早在樅阪時就已經知道了內鬼是誰,也有無數機會可以將人直接拿下關押;隻是赫連恆需要證據,需要名正言順地將人緝拿,而不能隻憑藉他們的推斷隨意抓人。他們不想打草驚蛇,也想設計讓內鬼辯無可辯,最好將赫連軍中所有與他關係過密的人一舉拿下。
而這帶來的結果卻是,無香死了。
無論怎麼想,無香都是因他們而死。
況且這主意,還是宗錦想的。
——如果他的謀劃再高明點,再提前點,最好一回軻州就將內鬼捉住;那便也不會有眼前這一幕了。
少年跪在無香的屍首邊,聲音沙啞,卻一直不肯接受麵前事實般,始終在喊著無香二字。
自責壓都壓不住,在宗錦的胸口翻滾。
男人率先挪開了視線,不再看著他,轉而鎮定地走向屍首所在之處。早先就安排好的人接二連三地湧進中庭,頓時將這裏圍得水泄不通。北堂列抬眼掃過那些匆忙進來的精兵,繼而目光落在赫連恆身上:“主上……”“你可看見刺客了?”赫連恆的口吻冷得反常,叫人覺得他身周都在冒寒氣。
北堂列眉頭緊皺,垂下眼道:“隻看到一個影子,看到無香出事,沒來得及追上去……”
“是麼。”赫連恆道,“來人,把無香抬回她房裏,叫三管事去安排後事。”
立即有人上來,七手八腳要去抬無香的屍身。景昭剛才還哭著喊著像個不懂事的小孩,一見有人伸手靠近無香,便如同失心瘋了般,狠狠開啟那些手:“不許碰她!你們不許碰她!!無香姐,無香姐你醒醒啊……”
任誰都知道他這是傷心過度,可赫連恆的話就是絕對,既然安排了他們要將屍身抬走,他們就必須照做。正當那幾個精兵進退兩難時,宗錦忽地撥開人,三兩步走到了景昭身邊,一把捉住他胡亂趕人的手:“景昭。”
聽見他的聲音,景昭一怔,茫然抬起頭看向他:“哥……”
“她死了。”宗錦冷聲道,“讓人抬她走,好處理後事。”
少年臉上儘是淚痕,烏黑的眼珠覆著濕潤,就那麼看著他:“她怎麼會死呢……我還,我還好多話……”
——還有好多話沒對她說。
宗錦再清楚不過。
自責令他有些不敢看景昭,隻能別過臉,語帶哽咽道:“……我知道。算了吧。”
“……算了?”景昭獃獃地反問他。
就趁著他晃神的功夫,北堂列趕緊將屍首交予了兵士。無香仍睜著眼,身體被抬著,手卻無力地搭在一邊,纖細的手指觸及地麵。景昭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伸手去抓;隻可惜他慢了些,手指隻勾到無香染血的衣角。
赫連恆彷彿都有些於心不忍,淡淡道:“讓她好好休息吧。”
這句話之後,在場的人都啞然不語,就那麼目送著無香被抬出了中庭。這院子裏仍然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夜風輕輕吹拂,卻無法將氣味完全帶走。北堂列慢慢站起身,他手上、身上,乃至衣擺靴尖,到處都沾著血跡。最先回過神來的也是他,在徹底看不見無香的身影後,他開口道:“怪我,我若是再早來一步,也不會……”
宗錦不言不語地將景昭從地上托起來,說:“你若是想守著,就去守著她;有什麼話,也一併說了,免得遺憾。”
聞言,景昭連應聲都來不及應,徑直跟上那些人的腳步。
剩下他、赫連恆、北堂列三人,圍著無香留下的血跡,站成了三角。
北堂列又道:“刺客應該還在城內,既然江意在巡查,應該不會將人放走……今晚我留下來鎮守。”“你為何會來中庭?”赫連恆將他的話置若罔聞,沉聲問道,“你該在西院裏休息。”
“我是……”北堂列說,“我是見無香從後廚那邊出來,想問問她還沒有宵夜……誰知才走過來,就出了這檔子事……唉。”
“可你還帶著刀。”宗錦冷不丁道,“吃宵夜還要帶著刀嗎?”
“……習慣罷了。”北堂列苦笑著看向他,“小宗錦,你不會是在懷疑我吧?”
“沒有,”宗錦說,“我不懷疑你。”
他剛說完這句,中庭廊外又有動靜來了。約莫二十名精兵將這本就不大的中庭完全塞滿,外頭再要進來人,他們便不得不騰挪出缺口。而在缺口處浮現的,是本該在柴房的漆如煙——江意就在她身後,看架勢好似是綁了她的雙手,推著她一路過來的。
漆如煙也不知道裏麵是何情況,可她見這麼多人,還有地上大量的血跡,霎時間白了臉。
江意也有些不解,但還是先行彙報:“……回程路上發現她逃了,我帶回來了。”他說著,朝身後自己的親衛使了個眼色,再道:“把人關回去。”
赫連恆瞥過一眼,顯然是沒有將漆如煙放在心上:“交代你辦的事呢。”
“人帶來了。”
江意這才走進來,身後跟著一串被麻繩拴著手腕脖頸的人。他們大多都穿著赫連家的軍服,隻有一個人穿著粗衣,跪在隊伍的最末。隻因天色太黑,一時都無人注意到這個“外人”。
北堂列嘴角上翹,下意識地往側退了半步:“主上這是何意。”
“江意,告訴他這些都是什麼人。”
“是,”江意作揖,接著麵色有些難看地說,“這些都是北堂麾下的親信。”
“……”北堂列看看江意,又看看宗錦,“……所以確實是在懷疑我了?”
“沒有懷疑,”宗錦道,“我是確認,你就是赫連恆身邊的內鬼。”
聽見此言,江意驀地看他,滿臉的詫異——他隻是接到命令,要將北堂列麾下身份有問題、或者有過不慎舉動的人都抓起來,也是抓的過程中,他才發現這些人剛剛好都是北堂列比較親近的人。但他完全沒想過,北堂列會是內鬼。
理智告訴他,赫連恆不會無的放矢;於是宗錦這話便顯得合情合理。
“……為什麼懷疑我?”北堂列一邊問,一邊看向赫連恆,“這麼說,主上今晚是裝醉,是給我做的局。”
赫連恆甚至不看他——這裏包括江意在內,各個都是一等一的身手;沒有他的示下,任憑誰也逃不出這院子。他看著地上的血跡,慢慢地走了幾步,視線落在那些葯壺的碎片上。想來,無香走了又回來,就是為了送這東西來他屋裏,這裏頭恐怕是醒酒湯。
“若無真憑實據,我也不願懷疑你。”赫連恆道,“倒也算不上局,隻是個試探罷了。”
“可我若是內鬼,我何苦殺害無香?”北堂列辯解道,“無香又非什麼謀臣悍將,我若是受人指使,卻來要了無香的性命,豈不是太說不過去。”
“是啊,我也覺得很詫異,”宗錦接上他的話,說,“我以為你至少不會將無辜者卷進來。”
“她無須身居要職,你也有殺她的理由,”赫連恆道,“例如,她撞破了你內奸的身份。”
“……”北堂列沒有回話,隻神情複雜地看著赫連恆。
宗錦倏地朝他邁近一步,速度飛快地抽出他的佩刀。刀尖並未離鞘,宗錦隻是將刀身抽出來亮在眾人眼前;北堂列也並未退後,像他當真是無辜者,才根本不怕宗錦要查什麼。
“這血槽裡的血,還沒幹呢。”宗錦說著,側身讓出點光亮。北堂列的刀,刀身上雖然沒有任何紋樣,在刀柄處卻雕了不少花紋和血槽。現下被火把的光一照,血槽晶晶亮,顯然是剛吃過血。
不等北堂列回話,宗錦往下一用力,將刀插了回去,自顧自說:“我第一次懷疑你,是那次在軻州城裏遇見你便服出門。記得麼?那日還下了場雨,你在外頭的肉脯店買牛肉乾。”
“……記得。”
“你一向身上許多零嘴,不是哪裏的特產,就是無香親手做的。”說到無香的名字時,宗錦的聲音啞了啞;但他很快便調整好了心緒,繼續道,“會特意去鋪子裏買,想必那鋪子的味道不錯。”
北堂列道:“……接著說。”
“但是我嘗過了,雖說算不上難吃,但也就是普通……那鋪子離訓練場、駐地、赫連府都很遠,你特意過去買,味道卻不怎麼樣……顯而易見,買肉脯是假的,你還有別的事要做。在那之後,還有去天都城時,赫連恆遭人下毒……應該是司馬家的侍從做的。”
這事他都未曾說過給赫連恆聽過——隻因為絳雪樓時的種種實在是丟人。
“天都宮裏的事宜都是宮女來辦,朝見時隻有司馬太芙的侍從是女人,且她就站在我身邊,”宗錦道,“她內底穿的是水藍色,和宮女的宮裝同色,可見她應該是跟隨司馬太芙進宮,直接扮作宮女,方便進延和殿下毒。……可下的毒不是什麼要命的毒,對方是想借皇室責罰赫連恆來生事端……記得嗎,去天都城的路上,我和你說過的,若是皇甫嫁禍赫連恆,那你就是內鬼。”
“可你說的,不是司馬麼?”
“是啊,我起先也覺得不對勁得很,”宗錦道,“就算是內鬼,總不可能一人侍幾主,三河口之事擺明瞭是皇甫所為,天都宮裏卻是司馬下手;往後再去樅阪,內鬼好像又是向著樅阪的。”
沉默良久的男人這才道:“因為他背後沒有任何人指示,他的目的,隻是殺了我而已。”
“對,這樣就很清楚了。”宗錦點頭道,“告訴景昭,是赫連軍殺害平民搶走馬匹的也是你,為的就是讓景昭去刺殺赫連恆,不管他成功與否,嫌疑都會落到他身上。”
可北堂列不管怎麼算計都是徒勞,因為他算不到宗錦就是尉遲嵐,更不知道景昭與尉遲嵐的關係。
聽見這些,北堂列侷促地笑了笑,道:“可這就能說明是我麼?這些事,恐怕多的是人可以做到吧,景昭也許是誤會了我的意思,我與他也隻閑聊過一兩次罷了……”
宗錦轉頭走向跪成一排的人們,揪起隊末的粗衣男子,順手從江意腰間抽出刀,將他身上的麻繩砍斷。那人文弱得很,見他的架勢直發抖;宗錦也不說二話,直接將人拖到了北堂列麵前,刀利落地架上那人的肩膀:“說,你被抓之前,做了什麼?”
“我,我……我放了信鴿……”那人哆哆嗦嗦說,“遞了訊息……”
“什麼訊息?嗯?”
“不、不是那位大人要我這麼做的嗎……他逼我今晚放訊息……”他說,“訊息隻寫了,‘午時已到’。”
北堂列的喉結上下動了動。
宗錦道:“你現在脫光,若是身上未藏一頁書帛,那你便是無辜,我自當向你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