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主上——”
除了宗錦,眾人都齊刷刷道。
而那兩個僵硬的人更奇怪,別人都放鬆得很,坐著向赫連恆問安;隻有他們倆倏地站起來,垂頭躬身,還沒忘了作揖。
赫連恆抬手在空中往下壓了兩下,繞過那兩人身後,在主座上落座:“今日家宴,不必拘禮。”
赫連軍中,無論是將領還是兵士,都很遵從赫連恆的吩咐——若是赫連恆讓他們鬆泛些,他們就絕不會再做作地繃著。
可這桌上坐著的所有人,在聽見這話都沒什麼改變,一雙雙眼睛仍是看著赫連恆,並沒有其他動作。隻有宗錦,自顧自地從夾了塊桌上的鹵牛肉塞進嘴裏。無人說話,甚至外頭祭禮的熱鬧也快散去了;所有人就聽著宗錦的咀嚼聲,一時間弄得宗錦都尷尬了起來。
他匆忙將牛肉嚥下,道:“不是不必拘禮嗎?”
“是,”赫連恆提筷,夾了顆花生進嘴裏,“動筷子吧。”
就這時候,寧差有些傻愣愣地皺緊了眉頭,看向宗錦對麵的二人:“……主上,這二位是?”
那兩人的五官相貌都很平常,甚至可以說是毫無特徵,目光稍微挪開片刻就能叫人忘乾淨的那種。聽見寧差的話,他們也毫無反應,就坐在座位上什麼動作也沒有。
赫連恆這才道:“你們應該都見過,這是影子。”
北堂列差點被自己的唾液嗆住,乾咳了兩聲道:“這是影子……?”
那兩人雖說長得絲毫不想像,動作卻出了奇的整齊劃一,聽見話便齊刷刷地看向北堂列,隨即還衝他頷首。過於正派拘謹的模樣,叫北堂列都不知如何應對,隻好也跟著點了點頭。
“好了,別拘著了。”赫連恆道,“無香做了這麼多菜,動筷子吧。”
赫連恆這麼說,宗錦也一直自顧自地吃著零嘴,終於其他人也開始動手了,但一個二人好似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之中緩過神,時不時目光就悄悄往影子二人身上飄。
——那可是影子,從赫連恆開始處理城中事物起,就跟在赫連恆身邊貼身保護的人。
——莫說是坐在席尾的精兵,就連江意都未曾見過影子的真麵目。
北堂列忍不住湊近宗錦,低聲問了問:“……你見過影子的臉?”
“這不是剛見麼。”宗錦道,“怎麼了?”
“怎麼也不見你驚訝?”
“……驚訝什麼,”宗錦疑惑地看向他,“都是兩隻眼睛一張嘴,有什麼好驚訝的。”
“……我跟了主上這些年,我都從未見過影子的相貌,”北堂列語帶唏噓,“今日主上竟讓影子入席,太陽打北邊兒出來了。”
宗錦隨意道:“為什麼不讓,樅阪之戰不是他二人,我們恐怕還要費不少功夫。”
他一邊說,一邊就端著自己的酒盞起身了,衝著影子二人豪邁道:“來,二位一身本事,我敬你們!”
影子二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竟也遲遲沒有應下。
赫連恆淡漠道:“讓你二人赴宴,便是讓你們隨意些;這麼多年也未曾休息過,今晚算是特例,勿要再拘束。”
影子仍是惶惶:“可是主上……”
“這是命令。”赫連恆道。
聽見此言,靠近赫連恆那邊的一個率先站起來,端起酒盞與宗錦碰了碰:“客氣了。”
另一位便跟著做,話也說得一模一樣。
三個人同時仰頭喝酒,其餘的人都在偷偷看;直到宗錦“哈”地放下酒盞,氣氛忽地熱烈了起來——“我也來,你們在進岷止城時那個功夫,可不得了!”“還有我,還有我,你們倆身手可太好了!!我敬你們一杯!!”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起來,紛紛要跟影子敬酒。
影子們平常就跟幽魂似的,神神秘秘,還總是穿著鬥篷,幾乎不以真麵目示人。這會子突然出現在大家眼前,甚至拘謹得有些可愛,所有人便都好奇得不行,接著敬酒的功夫沒頭沒腦地問他們一大摞的問題。
“你們的身手怎麼練的啊?”
“影子平時是寸步不離主上身邊?都藏在什麼地方啊?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哎你們……”
就連北堂列也滿心的好奇,看著影子們叫人連灌了快半罈子酒,他也跟著湊熱鬧,一邊舉杯一邊道:“我倒是好奇,二位的名字?”
影子二人稍稍猶豫後,靠上位者道:“我們無名無姓。”
“那你們怎麼分誰是誰啊?”宗錦跟著問道。
“我年長他兩歲,若是實在要稱呼,”他為難地說,“那我是甲。”
靠下位者跟著說:“那我是乙。”
他們這邊再喝掉北堂列敬的酒,正想著歇口氣,吃點菜;赫連恆忽地提起兩個酒罈,擺在影子麵前:“你們也從未和我喝過;你們跟著我已逾十年,這還是第一詞喝酒,這壇歸你們。”
赫連恆寡著臉,明明說的是男人之間豪情萬丈的話,語氣卻淡泊得不行:“這壇我喝。”
隻見赫連恆反手從架子上再提一壇,擺在了自己麵前,立時揭蓋。
“……我也從沒見過主上這樣。”北堂列悄聲在宗錦耳邊說,“看樣子主上今日心情很是不錯……”
然而宗錦根本沒再聽:“那你給我拿一壇,我也要。”
北堂列:“……”
很是意外的,赫連恆竟也沒攔著他,四個人,四壇酒,咕咚咕咚地便開始往下灌。氣氛他們的豪爽再上一層樓,整個廳中都是歡愉的氣息。眼見著桌上的菜剛少了一半,無香便領著下仆又端上剛出鍋的新菜。
宗錦喝得臉色微微泛紅,而影子二人則更誇張,一罈子酒下去,整張臉都紅了。看著無香端菜上桌,赫連恆有些搖晃地站起身,突然握住了無香的手腕:“你且停停。”
“主上?”
“今晚是堂兄。”赫連恆也不鬆手,直接拉著無香朝堂下其他人道,“在座各位,都是我赫連家的精兵悍將;大家應該都知道,無香是我赫連家的女兒,是我的堂妹。”
無香心下一驚,彷彿已經預感到赫連恆要說什麼。
她倏地低下頭,羞赧似的不敢和其他人對視。
北堂列卻與其他人無異,一邊吃菜一邊等著赫連恆發話。
“無香年紀不小了,”赫連恆道,“外嫁我也不願,所以打算,就在我赫連家的一眾家臣中,替無香選一位的夫婿。”
“堂兄……”聽見這話,無香突然掙開了他的手,低著頭便往外走,“還有菜在鍋上,我去拿……”
語罷,她便小跑著直接離了廳。
眾人鬨笑起來,都覺著今日這家宴可謂是難得一見——先有影子露臉喝酒,後有無香管事麵紅耳赤。
但這樂嗬勁兒還沒過完,赫連恆又接著開口了:“……此事先不說,還有一件事,也是件好事。”
北堂列接話道:“還有什麼事比無香的喜事更好的事?”
“就是就是……”
赫連恆目光一轉,掃過諸人的臉。
他雖喝得有些多、有些急,語氣也不似平日裏那樣平穩,但氣勢仍在:“我赫連家,出了個內鬼。”
眾人聽著這話,先是一怔,後又“哈哈”地笑起來,顯然是不相信他的話。
“主上說笑了吧,哪來的內鬼?”
“對啊,誰敢來我們赫連當內鬼,這不是找死嗎……”
赫連恆抬抬手,示意眾人稍稍安靜些,他再認真地說:“樅阪之戰,有人……通敵;不僅通敵,還鬥膽刺殺我……”
北堂列望著有些微醺的男人,半是說笑半是認真道:“誰這麼大的膽子,刺殺主上……當影子吃素的呢?”
“突進林地的那晚我受了重傷,”赫連恆道,“就是拜那人所賜。”
宗錦正伸筷子向紅燒蹄髈,聽見這話,他詭異地僵住,筷子在空中停了停,後又收回去,“啪”地搭在碗碟上:“你想說什麼?”
“幸得身旁有人救護,”赫連恆看著宗錦,目光毫不掩飾,“否則我已身首異處。刺客因此受了傷,後腰上留下了四寸長的刀傷。”
“赫連恆……”宗錦雖已經醉得上臉,話卻凶得厲害,“我說了不是他!”
“原是內鬼不慎,落了傷,倒是讓我省了不少功夫。”赫連恆道,“江意麾下的景昭,才進我赫連府不久,此前在商州邊境乞討……現在想來,說不定,乞討也是有人早先安排下的,為的就是要讓他……順利進赫連府,纔有機會傳遞訊息、刺殺於我。”
“……不是景昭!”
“如今他不肯吐口,不肯供出背後之人,”赫連恆好像聽不見宗錦的話般,接著往下說,“但也無妨,我已決定……”
赫連恆沒再多看宗錦一眼,輕描淡寫地繼續說:“明日問斬。”
北堂列立刻看向宗錦。
宗錦低著頭,叫他看不見神情;他再稍稍往下,便能看見宗錦搭在腿上的手,已然緊緊握成拳,還在微微發抖。
北堂列小心翼翼地問道:“……會不會是,其中有誤會?景昭應該……不會……”
“是,刺殺你的人是他,”接話的卻是宗錦,“饒他一命,算看在我的麵子上……”
赫連恆勾著嘴角淡淡一笑:“我心意已決。”
宗錦忽地站起身,招呼也沒一聲,徑直往外走。
“小宗錦!”北堂列驚呼一聲,轉回頭求助似的看向赫連恆,“主上,這……”
“不必管他,”赫連恆隻道,“大是大非,他有分寸,讓他自己去想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