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軍才從前線歸來,時節已是春暖花開,兵士們休息不了幾日便要開始忙著幫農戶們春耕,因此螣蛇祭赫連恆不像往年那樣到祭台上露麵,在平民看來倒是情有可原。
今年的螣蛇祭,祭壇上換了赫連分家之子參與祭禮,祈求上古神仙螣蛇保佑今年風調雨順的平民們並未受到任何影響,仍是人聲鼎沸,好不熱鬧。軻州主城中那條大道擠滿了人,比白天迎接他們兵馬凱旋的人還要多,處處張燈結綵,也有人趁著這時候出攤,賣些小玩意兒、小食。
“挺熱鬧的嘛。”宗錦穿著身粗布麻衣,混跡在人群裡四處張望,“久隆隻有過年時才這般熱鬧。”
“螣蛇祭一向是我們最重要的祭禮,自然隆重。”
而赫連恆也穿著與他相差無幾的便裝,頭髮束成髻,發簪也沒有,發冠也沒有,隻有根樸素的暗紅布條,紮在髮根處——這是宗錦要求的,上街看看祭禮可以,但不要那麼車馬相隨、大講排場,最好簡裝出行,最最好是身上四棱紋都不要有。
而那暗紅布條,是螣蛇祭禮的風俗,街上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做這副打扮。據說螣蛇隻識得暗紅色,因此繫上布條,螣蛇便知是它的子民,才會保佑事事順遂。
反倒是宗錦,一如既往的馬尾,在人群中比赫連恆要紮眼多了。
他二人身後也並無人跟隨,就那麼跟隨著人潮懶散地走著。宗錦時不時往街道兩旁張望,什麼糖人、糖葫蘆、糖水,好似連空氣都被糖浸透了,處處透著甜。
不遠處軻州城的鐘樓上,赫連恆的某個堂弟正著黑紅的祭禮服,在上頭按規矩祭祀。
宗錦個子有些不夠,抬眼便被人頭攢動遮住了一般的視線;他時不時地墊腳,依稀能看到祀女誇張的衣裙,和舞動的身姿。他忽地說:“往年便是你,在上頭?”
“怎麼?”
“你也要跳那祭禮舞?”
赫連恆搖頭:“……那是祀女做的事。”
“那你做什麼?”
他話未說完,咚、咚、咚地鼓聲響了起來。三聲重鼓後是一聲銅鈴,如此反覆六輪後,鐘樓上的大鐘被猛地敲響了。這瞬間,街上所有的人都停住,赫連恆亦是如此;隻有宗錦沒反應過來,還在往前走。他險些撞到前頭的人,幸得赫連恆拉住了他。
他小聲道:“這是做什麼……”
下一瞬,所有的人都雙手合十低下了頭。
赫連恆亦是如此,還低聲向他解釋:“祈求一年風調雨順的時候到了。”
“哦?”宗錦道,“不是軻州人行不行?”
“誰知道呢。”
“那不求風調雨順行不行?”
“誰知道呢。”
宗錦“啪”地合掌,閉著眼道:“那就請螣蛇保佑我,大仇得報,奪得天下。”
赫連恆沒說話,靜默無聲側目看他,目光沉靜還藏著些許的溫柔。不消片刻,下一聲鐘聲響起,停滯的人流再次動起來,又恢復先前的熱鬧非凡。宗錦放下手,時不時側身從迎麵而來的人身邊繞過,還不忘看著赫連恆的眼睛問:“你求的什麼?風調雨順?”
“沒求什麼。”
“騙誰呢,”宗錦道,“有什麼不好說的,我都說出來了,你也說來聽聽。”
赫連恆抿唇微笑,就是不說。
鐘樓上的祭祀舞再度開始,有烏泱泱的人圍在那邊看,也有人像他二人似的,隻當時出來湊湊熱鬧,在街上隨意走。但很快宗錦便發現不對勁兒了——遠處好似有歡呼聲傳來,但他聽得不太真切。
正當他想問,身邊的人群忽然像說好了似的,往兩邊走,讓中間騰出道。
他被人擠得都無法控製自己的腿了,眼瞧要被推搡著往更遠處走。
驀地,男人捉住了他的手,將他拉了回來:“重頭戲要來了。”
“……老天爺,這麼多人,差點擠死我,”宗錦感嘆著,又被人擠得不得不緊緊貼在赫連恆身側,“你們全軻州的人今晚都出來了吧?”
“因為‘螣蛇’要過來了。”
“哈?”
“跟我來。”男人隻簡短說了這麼句,隨即宗錦的手便被攥緊了,拉扯著他往某個方向而去。他隻覺得快被人擠得窒息了,在他極限邊緣,男人總算帶著他撥開了人群,進了某個暗巷之中。宗錦小口喘著氣,想問這是要上哪裏;但赫連恆沒給他休息的時間,帶著他繼續順著巷子奔走。
他想起在天都城那天,赫連恆也是這樣,像是把地圖早已經刻進了腦子裏似的,七拐八拐也能準確無誤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莫名感到一陣心安,要問的話也嚥了回去。
——反正那是赫連恆,總會帶著他去正確的地方。
他如此想著,一低頭就看到自己腰間繫著的紅玉正隨腳步晃蕩。如同被熱鬧的祭典所感染了般,宗錦抿著嘴,隻覺得此刻在巷子裏竄來竄去,聽人聲喧囂,竟也好有趣。
然而赫連恆竟帶著他一路走出了鬧市,走到了某處地勢偏高處,仍未打算停。這兒就像是外頭的山坡連進了城裏似的,還有屋舍在半山腰上,宗錦一邊走一邊看,那些熱鬧漸漸離得遠了,也再看不見行人了。
赫連恆卻始終沒有鬆開他,如同忘了他們還執著手。
宗錦忽然動了動,依著他自己一貫的性子,反守為攻地回握住赫連恆。
男人這纔回過神,並未回頭地解釋了句:“很快就到了。”
“無所謂啊,散步唄。”宗錦隨意道。
接著擂鼓聲又來了,好似還有鑔在響,遠遠的飄過來,並不真切。他二人往小山坡上走了沒多久,終於在接近頂峰的地方停下。那處不知是天然的,還是人做出來的,有塊扁平的巨石成了平台。赫連恆握著他的手,帶他站上去,說:“若不是今夜還有事要做,我本打算帶你去斬崖。”
“去斬崖做什麼?”
“去斬崖便能看得清清楚楚。”男人說著,伸手指了指西麵——
一條褐紅的大蛇,剛進主城的城門。
那蛇是褐紅的,身上卻有鱗片的紋路;而蛇頭有塊渾圓的金光,兩旁還有青色稍安些的光帶,又似水流又似雲海。宗錦頭回見到這樣的場麵,忍不住瞪大了眼:“那是什麼,舞蛇?”
赫連恆點頭:“它會一路會到乾安。”
“……那得走多久?”
“一整晚。”
“厲害……”
宗錦看著那蛇燈往前蜿蜒而行,又說:“每逢年節,我都會騎著我最中意的馬,巡視一遍久隆。”
“嗯?”
“然後給他們發銀子,”他說,“可也不見他們如此愛戴我……你還真厲害。”
“常人不懂你,自然也不懂你的好。”男人突然前傾,微微彎腰,在他唇上落下個吻,“在我眼裏,尉遲嵐獨一無二,也無須人懂。”
宗錦臉有些發燙,不知該如何回答這話,可又覺得語塞的自己很沒麵子。
他轉手勾住赫連恆的脖頸,回贈一吻,再道:“那你懂嗎?”
“懂一點。”
宗錦要笑不笑地繃著,重新看回從他們腳下穿行而過的蛇燈:“……所以你剛才合掌時祈禱的什麼?”
“你這麼聰明,自然猜得到。”
“我懶得猜,你趕緊說。”
——
直到他們下山回府,赫連恆也沒告訴他。
這倒惹得宗錦越發在意,好像對方藏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不告訴他,讓他抓心撓肝,又毫無辦法。原定在明日的“家宴”,藉著螣蛇祭挪到了今晚;無香領著下仆在廚房忙活了整個晚上,待到他們回去、北堂列他們到場時,正殿裏原本的陳設已經騰空了,換成了一張拚起來的長桌,和許多椅子。
北堂列一進來便問:“怎麼不見江意啊,他不來?”
宗錦偷偷摸摸先給自己倒了二兩燒酒,一口喝光,爽得哈氣:“……都來了誰執勤啊,他今晚得負責城防呢。”
“哦,那他有點慘,”北堂列笑了笑,直接在他身邊坐下,“為何偷偷摸摸喝,主上不讓你喝酒麼?”
“想喝便喝了,他管我?”宗錦擺擺手,“天王老子都管不了我。”
正當這時,無香帶人端了好些下酒菜上桌,有葷有素有涼有熱。北堂列正笑宗錦剛說的話,見到無香來便點點頭,輕聲問了句好:“有段時日不見了,還真想念你的手藝。”
無香也點頭回禮:“今晚都是我做的,想便吃多點。”
“好嘞。”
北堂列應著聲,又轉回頭看宗錦:“主上呢?”
“剛回來,換衣服去了。”
寧差和羅子之已經到了,還有些他們各自的心腹、赫連恆身邊親衛,都已經落座,正七嘴八舌聊著天,吃著桌上的蔬果瓜子。宗錦坐在客席首位,主座自然是留給赫連恆的;但宗錦對麵的客席,還留著兩個位置,不知是何意。
北堂列從兜裡摸出他的零嘴,遞給宗錦:“是不是還有客人?”
宗錦接下來:“不知道啊……這是什麼?”
“下酒最爽,你試試。”
那像是茶葉,但比茶葉大不少;宗錦也不多問,果真塞進嘴裏。一股涼意在嘴裏爆開,激得唇齒間預留的酒香二度綻放:“……不錯,再來點。”
北堂列毫不吝嗇,一邊給一邊閑聊似的問:“你與主上,如今算是……?”
“算是什麼?”宗錦說,“算過命的交情。”
“哈哈……”
北堂豪爽地笑笑,往後再道:“小宗錦,我一直覺得你不是普通人。”
“那你眼光挺不錯。”
“我是說,你為何會效忠於我主,”北堂列道,“隻可惜你沒有姓氏,並非氏族;若你是氏族之人,定有大把人願意效忠於你。”
宗錦在心裏嘆了口氣——效忠個鬼,一個二人巴不得殺了他。
“……那你要不要效忠我啊。”宗錦隨意道,“乾脆這樣,我們倆從赫連恆這兒偷幾百兩銀子,然後出去自立門戶得了。”
“哈哈哈……”北堂列被他逗得笑個不停,末了再提起酒壺給他們都滿上,“來,喝一杯。”
宗錦剛拿起酒盞,外頭又有人來了。來的是兩人,行動有些僵硬,表情更加僵硬。在座地都愣住了,誰都覺得這兩人眼生得很,可又能依稀猜到——那兩個客席便是留給這兩人的。
果不其然,很快那兩人便在宗錦對麵落座。
他們身著布衣,和府裡的下仆沒什麼區別,同樣身上都有四棱紋點綴。
“……這是?”北堂列疑惑了句。
宗錦搖頭,自顧自拿著酒盞跟他碰了碰,又是一口喝盡。
就在這時,赫連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