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宗錦將手裏的食盒一扔,雙手抱胸很是兇悍地站在柴房裏。
柴房裏連燈都未點一盞,隻能靠著窗縫裏透進來的光照明。一左一右的角落裏各有一人,景昭聽見這動靜,立刻爬起來,朝著食盒奔去:“……好香啊,你們外麵吃飯喝酒的聲音好大,我聽好久了,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少年已全然不似之前在樅阪時那樣低迷,揭開食盒的蓋子後也顧不上手臟不臟,抓起雞腿便開始大口大口地啃。
他作為“階下囚”,這些天行軍回程,到被關進柴房中等候發落,一頓都沒吃飽過。眼下他說的“前胸貼後背”毫不誇張,景昭隻覺得如今把他扔進牛欄裡,他能生吃一整頭牛。
“……吃慢點,沒人跟你搶。”宗錦一邊說,一邊又變戲法似的變出了一小罈子酒,“我還帶了點酒來。”
“哥你真好……”
“誰說是給你的了,”宗錦道,“老子自己喝的。”
“你不是在前頭喝了嗎,這難道不給我嗎……”景昭含糊不清地說著,嘴一刻不停,將那雞腿啃得乾乾淨淨,轉手又拿起另一個。
宗錦扯過旁邊空置的小水桶,打橫了當板凳坐下。
他揭開酒罈,先喝了一小口,纔回答:“我就喝了三杯,剩下的都是水……”
他不經意地往另一角裡望了眼,模模糊糊隻能看見人影縮在角落裏,模樣甚是可憐。他們這邊吃東西喝酒的動靜不小,那人卻好像聽不見也看不見似的,全然沒有多餘的反應。趁著景昭啃雞腿的功夫,宗錦揭開食盒的上層,下麵的瓷盅露了出來。
“這是什麼好東西……!”景昭連忙想伸手去拿,卻被宗錦“啪”地打了手。
“你吃你的肉。”宗錦訓斥了聲,拿起瓷盅往角落裏走去。
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自然是跟景昭一起作為階下囚帶回來的漆如煙。
她雖然相貌妍好,身姿曼妙;但宗錦牢記自己是有“婦”之夫,愣是沒用正眼看她,隻將瓷盅放在了她麵前:“吃吧。”
漆如煙並卻側過頭,看著灰黑的牆麵,擺明瞭不接受。
宗錦也不強求,直接坐回去,拿底下擺著的小碟花生米下酒。
他也不敢喝多了——往常他無法無天,想喝多少就要喝多少;可今日有正事須得保持清新,他也能稍微喝些解解饞,要怪隻能怪自己這孱弱的身子骨。
等這事兒了了,他就每天泡在酒罈子裏,不信酒量練不出來。
宗錦不在乎漆如煙吃不吃,景昭卻熱心腸得很,啃雞腿的空隙還要勸兩句:“姐姐你多少吃點吧,你就是餓死,赫連又不會少半根頭髮。”
“你吃你的,你管她做什麼?”宗錦道。
“但是她……”“怎麼,去了趟樅阪,不惦記你的無香了?”宗錦挑眉,揶揄道,“今日赫連還說要把無香許出去,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替你討個情了。”
“不是!不是的哥!”景昭立刻慌了,“是江副統領喜歡她呢。”
他這話一說出來,漆如煙便冷不丁地開口了:“少胡說八道。”
“我說丫頭,你若是尋死,我這兒有刀可以借你,”宗錦道,“若是不想死,就別整那些什麼絕食的,無聊得很!”
“姐姐你多少吃點吧,聽說餓死的人特別難看。”
宗錦再喝了兩口,小半罈子下了肚後,他便將酒罈放在了景昭手邊。少年迫不及待地提起罈子猛灌了兩口,舒服地嘆出一大口氣。也不知是不是景昭的話戳中了漆如煙的弱點,片刻後漆如煙總算解開了盅蓋。
紅豆湯的甜味立刻飄出來,漆如煙嗅著它,肚子竟“咕”地響了聲。
她難為情地往旁邊看,還以為自己免不了被嘲笑;但宗錦和景昭,誰也沒有在意,像是沒聽見似的,仍然吃他們的。
——那話說得對,她就是餓死了,也沒什麼用,隻不過是折磨自己罷了。
漆如煙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端起瓷盅,抿了小口。往後她便再綳不住了,一邊吹著氣,一邊不停地喝,讓甜甜的紅豆湯將她的肺腑都暖和一遍。
宗錦默默地看了看她,並未再說什麼。
——他向赫連恆討來的恩典,就是免景昭一死。
而這事他也並未瞞著景昭,早趁著從樅阪出發之際,悄悄知會了景昭。隻是有關於內鬼的詳情,他並沒有說。越少人知道,才越安全,畢竟誰也無法預料,訊息會從誰人的嘴裏泄露出去。
景昭這一路來受了不少苦,人都削瘦了。
他看著看著,不由自主地安慰了句:“也就今晚了。”
“嗯?”景昭不明所以。
“過了今晚,你就不必再待在這柴房裏了。”
——
無香自十四歲便開始在府內侍奉赫連恆,說二人是一塊長大的也不算誇張。
她本是分家的私生女,隻因她母親沒有名分,她小時候就被當做下仆一般對待,從來沒有赫連家小姐該有的生活。若不是赫連恆將她接到本家府中管事,她約莫早就被許給小門小戶做妾室了。
至於正妻,又或者和心儀之人長相廝守,無香從未想過。也不敢想。
在赫連府中這麼多年,也侍奉了赫連恆這麼多年,無香還是第一次見自己這位堂兄毫無節製的模樣。已過子時,後廚那些下仆們一個個都已經累到不行;無香索性打發了他們去休息,隻留下自己等著,以備不時之需。但也就那之後沒多久,正廳裡終於有人踉踉蹌蹌地出來。
她連忙過去看,就見那些長期住在赫連府中的精兵,一個個都喝得不知今夕何夕。
“你們幾個,快去幫忙。”無香冷聲命令著廊下打瞌睡的守衛,“把他們都安頓到訓練場那邊的住處去;將軍則住後院的客房。”
“是……”
等那些個喝到站不穩的兵士都被攙扶著走了,赫連家那幾個很有本事的家臣也跟著出來,同樣醉得快走不懂道。無香匆忙走到廳前,安排著人手上去扶,最後才踏進廳內。她一眼便看見已經醉得伏倒在酒桌上的三人——分別是影子二人,以及,赫連恆。
“無香,你還沒休息啊……”廳中唯一一個還清醒著的,就是北堂列,“都這個時辰了。”
“主上尚未休息,我自然是要看著府中實務的。”無香微微蹙眉,目光飄過北堂列的臉,也不多做停留,“你如何,我這就安排人送你……”
她一邊說,一邊回頭想使喚下仆進來。
誰知外頭就剩下兩個人——赫連恆早先就安排過了,今日螣蛇祭禮,府裡能放回家休息的便放回去休息。眼見著人手不夠,北堂列笑了笑:“我沒事,讓他們倆把影子送去休息;我扶主上回去。”
“嗯,”無香點頭,“我來幫忙。”
二人一左一右,架起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赫連恆,慢慢往廳外走。
赫連恆毫無知覺,雙眼緊閉著,任由他二人擺弄。無香見他這副模樣,都不免有些擔憂。北堂列卻像是一眼看穿了她似的,出言道:“主上難得有放鬆的時候,隻是喝多了罷,不必擔心。”
“嗯……”無香點頭應聲,小心地扶著赫連恆往中庭走。
北堂列一向話不少,喜歡閑聊,碰上誰都能聊上幾句:“你手藝還是好,今晚那一桌子的菜,味道是真不錯。”
“……過獎了。”
“過獎什麼啊,你手藝真的很好,誰娶了你,那以後可是有口福了。”北堂列道,“轉眼你都要許婚了,不知主上想把你許給哪位……”
無香垂下眼眸,輕聲說:“你呢,都二十六了,也不見你娶妻。”
“我?”聽見這問題,北堂列還有些詫異,“我這腦袋係在腰帶上的,哪敢想那些。”
“……”無香抿著嘴,過了片刻才說,“羅將軍不也都早早娶妻了。”
“我……我沒那個想法。”
“……若是,若是你已經有心上人了,”無香說,“便與主上說說,主上定會替你提親。”
北堂列卻苦笑起來:“……怕是不成。”
“為何?”
“……我就是,沒打算成親。”北堂列道,“不過等你成親了,我必定送份好禮給你,這幾年老給我準備小食帶著,我都沒好好謝過你。”
言談間他們已經扶著赫連恆走進了臥房裏,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腳地將赫連恆送上了臥榻。北堂列扶著後頸活動了兩下,看著無香替男人脫去長靴,道:“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些休息。”
“嗯,伺候完主上我便回去。”無香沉沉道。
“回見。”北堂列沒再多逗留,直接退出了臥房。
無香聽著他關上房門,這才重重地撥出口氣,像是心情鬱結。可鬱結也不過片刻,很快她便恢復了以往那副幹練無情的模樣,替赫連恆脫去外衫、摘掉發冠,又替他掖好被褥纔打算離開。
她仔細看了看赫連恆的臉,隻覺得堂兄喝成這樣,怕是不好。
還是去煮份醒酒湯送到房裏溫著,隨時等他醒神了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