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意外麼?”
“不意外。”男人說,“倒不如說是誰我都不意外。”
“……原來你也不怎麼信任他們。”宗錦道,“我還以為你們赫連當真是上下一條心,不得了得很。”
“話不能如此說。”赫連恆道,“用人不疑,行軍之時我也從未刻意防著誰;隻不過我一向認為,除了像禪兒這種,本就是我赫連家的血脈之外,其他的人願意追隨赫連,不過是因利而合。自然,若利益相悖,就會不合,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因利而合?難不成他們是圖赫連夥食好?還是圖你餉銀髮得多?”
赫連恆笑了笑,說:“其實你不也是一樣麼,你最初願意跟著我,是因為覺得……我可以替你報仇。”
這久遠的事,宗錦都快忘光了,驟然聽赫連恆提及,他還有一瞬間的茫然。那是在久隆時,他險些被洛辰歡的手下侮辱時,赫連恆來救他時候的事了。
說是想借赫連恆的手殺了洛辰歡報仇,隻能算對了一半。
另一半,是他想實現自己“生前”的願望。
尉遲嵐一死,最有可能完成一統的就是赫連恆。
隻是這些話他沒有說,他那點小心思小願望,他也不會和赫連恆提。
男人坐在他對麵繼續道:“他們不過是押寶,看跟著誰最有可能名利雙收;忠誠,隻是這亂世中想脫穎而出的必要條件而已。”
“這話倒是新鮮,也不假。”宗錦接著道,“那你打算怎麼做,直接將內鬼問斬?”
赫連恆搖搖頭:“若是別人,現在殺了自然是最好;但換成是他,我們倒不必急於一時了。”
宗錦一愣:“我們?”
“怎麼了嗎?”
“不是……就是……”
宗錦語塞,不知該怎麼解釋自己方纔的反應——若不是驟然聽見赫連恆說“我們”,他都沒察覺到,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和赫連恆已經如此緊密了。他明明也是“因利而合”中的一員,最多隻能算個家臣,再多了重私下裏名不正言不順的夫妻關係。
可“我們”,這二字說出口的瞬間,他的心竟然漏了一拍。
他們幾個時辰前還在床榻上坐著那些勾當,現在卻因為這麼兩個字而悸動。
這真是太丟人了。
“沒,沒什麼。”宗錦連忙低下頭,“你繼續說罷。”
“目下皇甫那邊的動向如何,我們也不知道,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赫連恆並未追究他的反常,“他若有心幫著皇甫,訊息不會到如今才泄露到皇甫淳耳朵裡;他定然有別的目的,待回了軻州再處置也不遲。”
“而且他知道,影子一直跟在你左右。”
“所以他是想殺我,而不是想覆滅赫連家。”
宗錦搖頭:“我不這麼覺得,殺了你,和覆滅赫連,本質上並無區別。”
“那便再看看吧,總之這一路上不必擔心。”
“也是,反正影子無時無刻不跟著你。”宗錦隨意地說出這句,忽地意識到什麼般,剛端起湯碗動作便僵住了,“……等等,影子現在也在?”
赫連恆微微勾唇,拿起一旁的茶杯,怡然自得地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他的動彷彿某種訊號般,一根弩箭從房樑上射下來,落在暖和中央,“噠”地釘進地麵。
宗錦倏地朝樑上看去,上頭空空如也,連隻蒼蠅都看不見;影子當真就如同“影子”之名,若不是他們想現身,尋常人看都看不到。
有這樣的人守在赫連恆身邊,安全自然不必擔心。
難怪內鬼雖然想殺赫連恆,卻不會輕易動手——他兩次動手,第一次是在三河口,影子不在;第二次便是樅阪之戰,影子同樣被赫連恆指派去了沙羅城,憑二人之力與赫連軍裏應外合地將樂正舜擒獲。
赫連恆運籌帷幄的本事,著實令人嘆服。
可宗錦此刻沒心情誇讚他,反倒是對另一件事感到心驚肉跳:“……那昨晚?”
“他們的任務便是戍衛,”赫連恆挑眉看他,“時刻戍衛。”
宗錦的臉肉眼可見地充血,直到整張臉熱得快燒起來,他終於忍無可忍地端起那個瓷盅,以吃東西當藉口擋擋自己難為情的臉。
“影子是自己人,”赫連恆卻偏偏還要說,“不必在意。”
“…………”
待到宗錦喝完那盅白果雞湯,外頭正巧來了人——本該去整合人馬的江意來了。
“江意有事稟報——”
“進來說。”
江意臉色有些蒼白,昨夜其他人喝酒休憩的時候,苦命的江意因為女刺客的事,而徹夜未眠。但他行色匆匆,手裏還提著刀,像是剛收到休息便趕急趕忙從牢房裏過來了。
“主上……”他剛打算說話,就見正在擦嘴的宗錦,立時又尷尬地收了聲。
赫連恆以為他是有何軍機要務,不方便說與宗錦聽:“但說無妨。”
江意看看宗錦,再垂下眼,略有些為難:“江意有私事想跟主上交代,不知……不知可否,讓他迴避?”
“……”宗錦一聽見私事,便想起那牢房裏躺著的妓子,“……好,我去收拾收拾,你們說。不過赫連,景昭之事……”
“我會安排好的,不必掛心。”
“好。”
宗錦說完便起身,在二人的注視下走了。
江意的目光一直跟著他,直到徹底看不見他的背影了,江意才轉回頭看向赫連恆。男人和平時無異,好像並未將三家圍剿之事放在眼裏:“說。”
“……”江意抿著唇,忽地像是做了什麼不得了的決定般,在赫連恆麵前跪下了。
將軍披甲不跪,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赫連恆更是並不在意這些小結,幾乎從未讓臣下叩拜過他。
江意突然在他麵前跪得筆直,叫他都略略吃驚:“這是何意?”
“江意有事求主上。”他跪著道,“昨晚行刺之人,是江意的舊識;求主上網開一麵,饒她不死。”
聞言,赫連恆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剛才宗錦也向他求情,現在江意竟也這麼說;且他們求情之人,都是前來刺殺自己之人。
“理由?”男人問。
“她,她並非受人指使,我可以為她擔保;若是日後查明,她和其他氏族間有所牽連,江意甘願受死。”他低聲說著,語氣雖不重,卻字字句句都很懇切,“她隻是個尋常女子,希望、希望主上可以,饒她不死。”
昨晚在殿上之事,赫連恆也是看在眼裏的。
見江意如此認真,他輕飄飄再問:“舊識?”
“……”江意頓了頓,說,“十年前,江意還在九靈山跟師父學藝時,曾經救過她,一起……相處過一段時間內。”
他雖然說得小心,可在赫連恆聽來,字裏行間都在說著“青梅”。
“江意,你跟隨我這幾年,戰功赫赫,從未有過;也從未向我求過什麼,我自當應了你這次。”赫連恆道,“隻是不管她背後有無人,你又是否替她作保,對刺客放之任之,實在說不過去。”
“主上……”
“將她一併帶回去吧,”赫連恆說,“三家圍剿之事過去後,若她真的和氏族沒有關係……你便娶了她,我親自替你們主婚。”
“…………”
江意倏地就臉紅了。
但他未再說什麼,隻作揖再叩拜:“多謝主上開恩。”
——
赫連軍的行動速度一向讓宗錦佩服,赫連恆下令後,果真是一點時間都沒耽擱,兩個時辰之內該跟著回軻州的人馬便已經集結完畢,甚至連馬匹、糧草都補充完了,除了那些攻城用的輜重以外,人馬都在沙羅城與其他外三城的城下等著,隨時可以出發。
最讓宗錦覺得離譜的,還是赫連恆一貫的派頭——他竟又準備好了四騎的馬車。
“……赫連恆,你就是再講排場,也不至於這種時候還惦記著舒服不舒服吧?”看見馬車時,宗錦忍不住問道。
赫連恆卻雲淡風輕:“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這些。”
“什麼意思?”
“皇甫淳生性多疑,你猜他會如何作想?”
赫連恆隻說了這麼句,便踩上踏腳,一步步走上了馬車中。
他話雖然說得不清不楚,可宗錦還是聽明白了——不管內鬼是不是皇甫淳的人,他們赫連軍中很難說就沒有一個皇甫淳派來傳遞訊息的小嘍囉。
要說安插細作這事,皇甫論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
赫連恆這是要做給所有人看,什麼三家圍剿,赫連恆根本不放在眼裏,反而能叫皇甫淳心生疑慮,擔心赫連是否留有後手。
宗錦便沒再說什麼,提著他的叢火,轉頭打算上馬。
就在這時,男人撩著車簾,朝他伸出手,輕聲卻不容拒絕道:“你一夜未眠,上來休息。”
周圍的兵士都佯裝看不見,但卻明顯一個個都在偷偷看。宗錦過去都沒覺著自己如此皮薄,竟被這些人看著都覺得膈應;他一把開啟赫連恆的手,自己扶著馬車的車框,靈巧跳上去:“……你胡說八道什麼,老子睡得很好,用不著你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