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報告主上,剛纔有人、有人將這個釘在門上!”
尉遲崇正摟著他最近新納的小妾喝酒,春日裏花兒正開得好,他最愛乾的事就是坐在房中,將側麵的四扇落地窗都開啟,賞花喝酒。
但整個尉遲府上下,就隻有家主的房中能這般愜意。從前這房間是他父親住的,後來父親病逝,便是哥哥尉遲嵐所居。直到現在,直到他那個暴戾張狂討人厭的哥哥死了,尉遲崇纔好不容易住進了此處。
被兵士打攪了他賞花的興緻,尉遲崇不悅地回過頭,就見兵士站在房門前不敢進入,隻能在那兒躬著腰行禮。兵士手裏還捧著被摺疊成長條的書帛,隱約透出些墨跡來。
他煩躁地嘖嘴,下意識想說:“有什麼事去跟夫人……”
話才剛說到一半,外頭立刻傳來司馬太芙的聲音:“……夫君這是在忙什麼,忙得這點事都得跟我說?”
尉遲崇一聽她的聲音,心裏便發怵;摟在小妾腰上的手也倏然收回,他連忙朝旁使了個眼色,示意小妾趕緊離去。
那小妾也是個懂事的,趕緊趕忙起身,整了整坐亂了的裙擺,朝司馬太芙欠身行禮:“夫人。”
“下去吧。”司馬太芙說著,施施然往裏走。
她的身孕已經有六個月了,如今小腹隆起,看著比尋常六個月的婦人大上一些。她原本就纖瘦,眼下大著肚子更顯得孱弱。可尉遲崇看來,隻覺得她難纏——迎娶司馬太芙之前,他隻覺得這女子出身大戶不說,還很會籌謀,他們成了親,今後尉遲家和司馬家聯盟,定然能稱霸西邊。
可事實卻與他的預測大相逕庭。
司馬太芙到底是氏族的家主,強勢不說,手段還很厲害;進了尉遲府的門沒幾天,司馬家的兵馬便來了五千人,名為送嫁,實則入駐,讓尉遲崇心有不爽也不好拒絕。最令他不爽的,還要數孩子的事。
司馬太芙有言在先,若是男孩,自然姓尉遲;但若是女孩,今後是要姓司馬、要繼承司馬家的。
且司馬太芙入府便主事,現下整個尉遲府大小事務都要經她的手,尉遲崇憋屈得不行,又找不到藉口讓她少管。
他如今能納妾,都是司馬太芙點過頭的。
尉遲崇一臉不悅地起身,步伐拖遝地走到門口,拿過兵士手裏的書帛:“有什麼事,夫人你比我懂多了,所以我纔想著讓夫人先過目……”
“那怎麼成,”司馬太芙扶著小幾慢慢在坐榻上落座,“夫君是尉遲家的家主,自然什麼事都要聽從夫君的。”
尉遲崇在心裏暗暗翻了個白眼,無可奈何地展開那張字條。
“尉遲府東南角桂花樹,久隆文廟正東,另有三”。
這行字映入尉遲崇的眼裏,他倏地背後發寒,緊接著便開始冒冷汗。
司馬太芙扶著後腰,見他神情有些不對,不禁出聲道:“怎麼了?”
“這……這……”
這書帛下方並無落款,但卻有紅色的印——四棱印。
尉遲崇支支吾吾道:“……是赫連送來的……”
“赫連?”司馬太芙得意地笑了笑,“怎麼,赫連恆知道怕了?天下第一家竟也有求饒的時候……讓我看看,是不是赫連恆求情我們兩家不要出兵?”
“不是……”尉遲崇低聲說著,將書帛遞了過去。
司馬太芙看著這話,不禁皺眉:“這是何意?我怎麼看不明白?久隆文廟正東,尉遲府東南角……怎麼了?”
尉遲崇卻沒直接回答她,反而難以啟齒似的咬著牙。
“夫君?”司馬太芙喊了句,“這是何意?‘另有三’又是何意?”
尉遲崇猶豫半晌,才道:“這、這是……這是我尉遲家的秘密。”
“我都已經懷了你們尉遲家的骨血,夫君難不成還要瞞著我?”司馬太芙聲調稍稍抬高了些,顯然是不悅。
“……這……隻有、隻有歷代家主才知道。”尉遲崇道,“我也……你知道的,我兄長死在不蕭山,我這家主之位也不是他傳給我的,許多事我不甚分明……”
“那你如此緊張?”
“因為……這個尉遲府,有先代家主修葺的暗道。”尉遲崇道,“我所知道的也就隻有府內東南角樹下的暗道,可通到久隆文廟……而且還是幼時,我和兄長無意中發現的。這個‘另有三’,指的是另外還有三處暗道……”
聞言,司馬太芙瞬時便讀懂了這封信的含義。
約莫七日前,皇甫收到了樂正舜的親筆信;信中指責赫連家如何殘暴不仁,如何殺戮不止。這當然是天賜的良機,赫連恆心思縝密,行事謹慎,若不是這封信,各家恐怕到現在都不知道樅阪已經被赫連恆拿下。隻要千代皇室還在,他們這幾個大的諸侯,便不好輕易聯合去圍剿其他家——那樣反倒會給千代口實,證明他們有心要反。
樂正舜的信可謂是給了皇甫淳一個完美的名目,但皇甫淳這人心機深沉,生性多疑,自然不敢自己出兵討伐赫連,叫他們尉遲和司馬鑽了空子。
於是皇甫便和司馬太芙商議聯盟,於三日前,三家共計七萬人,四萬人已到了禦泉邊境,還有司馬家三萬人在行軍路上。
尉遲崇緊張道:“夫人有所不知,這幾處暗道,通的是久隆商州各處要點;當初就是靠的這些暗道,兄長才將三家圍剿瓦解,甚至還滅了中行……”
“可是赫連恆如何得知?”司馬太芙道,“你日日住在久隆城都不知道剩餘暗道所在之處,赫連恆遠在千裡之外,他如何得知?”
“我不知道……”尉遲崇搖頭,眉頭擰巴得很緊,“……我隻知道,這幾處暗道,可以通到尉遲府……如果、如果赫連恆知道暗道所在……他隨時可以派人闖進久隆……甚至……”
甚至殺了他。
尉遲崇頓時打了個寒顫,彷彿千裡之外已經有冷箭瞄準了他。
可正如司馬太芙所言,這事連他都不知道,洛辰歡自然也不知道;這世上唯一知道的人,就是尉遲嵐。可尉遲嵐已經死了快一年了。
再過一陣便是尉遲嵐的忌日。
偏偏是這個時候,赫連恆送信來,言說此事,叫他甚至覺得……哥哥的亡靈回來了。
司馬太芙沒有說話,他又道:“會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