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圍剿的訊息,來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赫連恆率軍攻打樅阪的事,隻要真正交上手,必定是不可能瞞著天下人的。可他們沒想到的是,怎麼訊息傳得這樣快,這才攻破樅阪的第四日,那三家卻已經整合好了勢力,要對禦泉下手了。
赫連恆不在,這著實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自從尉遲嵐身死,皇甫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便隻剩下赫連;隻是不知道他究竟開出了什麼條件,才會讓尉遲與司馬心甘情願的一同出兵討伐。
宗錦帶他剛確認的訊息去找赫連恆時,還沒進門便聽見了羅之子的推測:“莫不是樂正舜早就和皇甫有所勾連?”
“倘若真是,皇甫應該更早就得到訊息了才對,”北堂列冷靜分析道,“商州和晏州都與禦泉接壤,尉遲和皇甫想整合兵馬恐怕也就是一日半日的功夫。”
“……他是在求快求穩,”赫連恆說,“所以才和尉遲聯手。”
聽著這些話,宗錦愣了愣才進門:“你們在說什麼?”
殿內除了北堂列之外,其他的人多多少少還是對宗錦有所防備;或者也不止是防備,而是覺得他一個愛寵,不該聽這些軍機要務。
眾人倏然閉了嘴,隻有赫連恆草對他頷首,用眼神在與他說“現在多有不便”。
——他去找景昭對談,赫連恆是知道的。
——這眼神的意思,便是要他先將內鬼的事放一邊,目下有更要緊的事要處理。
宗錦會意地點頭,皺起眉走進了男人。
“他並非外人,”赫連恆一邊將手裏的書帛遞向他,一邊對諸人道,“接著說。”
北堂列最是配合:“若真如主上所判斷,想必臨時集結起的人馬也不會超過五萬。”
“可禦泉全境,纔不過一萬五千軍。”最熟悉禦泉事物的袁仁道,“還有四千人受我調派來了樅阪……”
“自從司馬和尉遲聯姻之後,西邊同氣連枝,對我們而言是個大問題。”羅子之接話道。
那書帛寫的很是簡略——三家都有動作,禦泉邊境出現大量的探子。
宗錦讀完,便看向赫連恆:“你打算怎麼做?”
“現下便是在商議,怎麼做。”赫連恆平靜道,“皇甫淳此人,心機頗深,不會輕易出擊;既然是要動手,定是有萬全的把握。”
“同感,”赫連禪點頭,“那也就是,西邊可能要全軍出動了?皇甫家有五萬精銳,司馬家三萬餘人……還有尉遲,尉遲家的六萬人……這可是半個呈延國的兵力。”
“尉遲家沒有六萬人。”宗錦冷聲糾正他,“自從……尉遲嵐死後,不服尉遲崇的大有人在。據我推測,尉遲家如今衷心於尉遲崇的,不到三萬。剩餘的人馬自然會追隨分家的長輩,現下尉遲已經不是上下一心,貿然出兵攻打禦泉,定然有人不服。”
他不僅將尉遲家內部的事說得詳細,還說得相當肯定。這叫其他幾個將領都有些不信,一個個看著他,眼神複雜。
隻有赫連禪,直來直去道:“你如何知曉尉遲家的事,倘若跟你說的不同,十幾萬人壓境,我們怎麼打?”
“若真是三家齊心協力,”宗錦不客氣地反問回去,“那你們在這兒商量計謀又有什麼用?敵人倍於赫連,赫連怎麼守?”
“宗錦說的沒錯,三家各有各的盤算,不可能突然同心同德。”北堂列道,“但究竟能派多少人出來,不好說。”
眾人正就三家圍剿之事商量著,忽地從後堂急急走出來個人影。
宗錦餘光掃到那身影,下意識地往赫連恆身邊靠近了些,還以為是又有刺客;可很快他們便看清楚了,來人正是影子中的一個。
影子仍然是一身黑色,鬥篷覆麵,匆忙在赫連恆身邊站定,作揖道:“啟稟主上,皇甫淳佈告天下,稱赫連殘殺平民,放火燒地,為一己私慾害樅阪死傷無數,人人得而誅之……”
赫連恆勾起嘴角,冷笑道:“原來是這名目。”
“……皇甫淳還是那麼無恥,”宗錦罵道,“樅阪如何關他什麼事,輪得到他在那兒指摘?”
“我們與皇甫,遲早有一場惡戰,”赫連恆沒有應他的話,而是環顧諸人,認真道,“隻不過是來得早還是來得晚罷了;既然摸不清楚三家到底有多少兵力,那便不管了。北堂、子之和寧差隨我回去,禪兒和袁仁,你二人留下。”
“留下?為何?!”赫連禪詫異道,“既是要和皇甫作戰,怎可少了我?”
“因為樅阪之後,便歸你統轄了。”赫連恆道,“袁仁負責幫襯你,你二人且把樅阪治理好,其他的事我自有安排。”
“可是……”
“沒什麼可是,這是命令。”赫連恆道,“除了他二人麾下的人馬,其他人即刻整備,兩個時辰後出發。北堂去通知全軍。”
“是!”
“等等,”宗錦忽地說,“我們不必怕……”
然而赫連恆卻無視了他的話,甚至沒叫他說完,直接道:“都退下吧。”
“赫連恆……”
宗錦說什麼,其他人當然是不會當回事的。唯獨北堂列好似想聽聽他有何辦法,可又不便開口,離開前還望了眼宗錦,往後才無奈地癟癟嘴,跟隨其他人一併離開。
待到殿內隻剩下他們二人,連影子都消失,赫連恆才突兀地拉住他的手腕:“隨我來。”
“哈……”
他雲裏霧裏地被赫連恆拉到了側麵的暖閣中,坐榻和小幾上竟放著食盒。赫連恆帶著他坐下,接著便開啟了食盒,將裏頭的東西拿了出來。
那裏頭是個瓷盅,赫連恆剛揭開,一股濃鬱的香味便冒了出來。
宗錦看看瓷盅,又看看赫連恆,不可置通道:“都三家出兵圍剿你了,你還有心情叫我來吃東西?”
“怎麼他們出兵,我們便不用再吃喝了?”赫連恆隨意地說著,又從食盒裏拿出碗和湯匙,神情平淡地盛了一碗出來,“這是樅阪的特色,白果雞。”
“……”
“嘗嘗。”
“不是,赫連恆,我有正事同你說。”
“嘗嘗,”男人道,“邊吃邊說。”
昨夜宗錦就沒吃什麼,又和赫連恆折騰了半宿;睡到天才見亮,便出了景昭行刺之事……他是滿心記掛著這些大事,忘了累忘了餓。如今嗅到這香氣,他立時便覺著前胸貼後背,再怎麼想談正事,也忍不住食指大動。他再望了眼食盒內,裏頭空了:“你不喝?”
“你來之前嘗過了,”赫連恆道,“覺得不錯,纔想叫你也嘗嘗。”
“哦……”
男人都這麼說了,宗錦也不再推辭,當真端起碗嘗了口裏頭的湯。溫度剛剛好,還熱著卻並不燙嘴;被熬出香甜滋味的老母雞和白果獨有的輕微澀苦結合在一起,恰到好處地將膩味衝散。他連喝了兩口,就覺得胃都暖和了起來,舒服得不行:“是不錯……”
“你是有景昭的事與我說。”
“嗯對,景昭的事……也不止是景昭的事。”宗錦邊吃邊道,“我看你一點都不擔心皇甫的動作。”
“擔心自然是有些擔心的,”赫連恆垂眼看他吃東西的模樣,話說得很輕,像是怕會攪擾了這一刻的安寧,“隻是擔心無用,該來的總會來。”
這白果雞的滋味著實不錯,宗錦埋頭吃著,絲毫沒注意到赫連恆注視著他。
“我有一計,可讓三家圍剿不攻自破。”他說,“不過也沒有十成十的把握,隻能說……八成能行。”
“說說。”
“小崇他膽子小,沒主見,從小便是這樣;三家圍剿的事,定然是皇甫牽頭,司馬太芙覺得可行,便讓他這麼做的。剛才話我並未說明,你還記得此前在久隆嗎?雖說以前我的舊部都跟了洛辰歡,但還是有人認為洛辰歡一個外姓人,不配有這麼大的權利。”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再端起碗一口將湯喝乾凈:“再來一碗。”
“嗯。”男人便真依言伺候他,一勺一勺替他再盛滿。
宗錦自己都未發現,他從前是不喜歡人伺候的,目下看著男人替他盛湯,他竟然覺得很愜意。
不是被人伺候的愜意,而是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愜意。
“簡單來說,尉遲內部分裂,一派以小崇為首,和司馬親近;一派忠於洛辰歡,和皇甫親近。但生殺大權到底還是在小崇手裏,不然尉遲家的長輩也是不會啃的。”
“確實,”男人將新盛好的湯放在他麵前,“尉遲到底是大家,即便是想從內部蠶食,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嗯,所以,隻要小崇心生疑慮,尉遲家便要撤兵。”宗錦接著道,“司馬離禦泉千裡遠,即便是派兵,如今也正在路上。”
“你的意思是?”
“你修書一封,給我那個沒用的弟弟。”宗錦道,“便說‘尉遲府東南角桂花樹,久隆文廟正東,另有三’,這樣。”
“這是何意?”
“你照我說的做就行。”宗錦道,“然後就是景昭的事。”
“你說便是。”
宗錦忽地放下了手中的湯匙,抬眼看他,目光炙熱而認真:“若是我求你,饒他一命,你同不同意?”
“即便我饒他一命,他也不可能再待在赫連四城之內了。”
“那,他戴罪立功呢?”
“此話怎講。”
宗錦的眼神暗了暗:“我已經知道內鬼是誰了。但這是景昭透露給我的,若你答應既往不咎,我便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