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錦搶在赫連恆前麵邁步,往門口走。
這屋為了供赫連恆住,陳設自然是一應俱全,唯恐男人起居有所不便。自然,銅鏡也少不了,且還就置放在宗錦的必經之路旁。他有意無意地瞥了眼打磨發亮的鏡麵,然後便瞅見了自己的模樣——赫連恆梳頭的本事自然不如那些專門侍候人的婢女好,他的頭髮束得不算多規整,在整理妥當之餘還留著幾分自然隨性。
他頭上還戴著發冠,如同一片柳葉的舊銀髮冠被簪子別住;簪子樸實無華,隻有簪首嵌著顆小巧的黑玉。
這實在像女人家的東西,可與他身上的華服又剛剛好相配。
宗錦在鏡前駐足的片刻,赫連恆已經走到他身後,被他攔住了去路。
二人同入鏡中,相似的衣飾與相似的髮辮,配上裡襯的紅色……一時間宗錦隻能想到“大喜”。
“……我們穿得如此相似,不妥吧?”宗錦忍不住道。
“有何不妥。”赫連恆說著,目光透過鏡麵與他相接,“沒什麼不妥的。”
“叫將士看見還以為……”
“以為什麼?”
“沒什麼。”宗錦裝模作樣地乾咳了聲,再不看鏡子裏的他們,徑直走出了門。
——還以為什麼?以為他們倆辦喜事唄?
——雖說呈延國男風盛行也不是一兩日,氏族子弟養一兩個白白凈凈的小倌算不上怪事;可這事到底不好擺到明麵上說,否則他也不會委屈了赫連恆,定會按規矩行六禮迎娶赫連恆進門……
“……”
可等宗錦踏出了房門,這念頭便煙消雲散了。
江意就站在樓下,同樣撤換了往常的黑色勁裝,換上了紅白的華服,還與他身上這套規製差不多。
宗錦無言地佇立在門前,赫連恆彷彿會讀心似的從他身旁走過:“今日也算大日子,自然將領都需穿得鄭重些。”
“我又沒問你!”
下頭馬匹均已備好,隨行的兵士也都穿著清理過後的甲冑,英姿勃勃地站在下頭等待。江意察覺到上麵的兩人,即刻頷首作揖,迎赫連恆下來。
攻下樅阪後,這件事算是頭等大事——新君入主。
城內平民看他們的目光一如既往,兵士們卻神情裡隱隱透出喜悅。等到赫連恆率軍大搖大擺地進了沙羅城,慶功酒宴便也要開始了。
宗錦才下了樓,就看見景昭也在兵士的列隊中。
“……你怎麼回事?”宗錦忙過去問,“赫連恆不是說重傷者就在漆城休息麼?”
“哥!”景昭驚喜道,“哥穿這一身真好看!”
“……我問你話呢?”宗錦抬手想給他腦袋拍一下,可忽地又愣住。
——景昭身上還有重大嫌疑未查清楚。
少年隻當他是在意自己身上有傷,絲毫沒察覺到他的異樣:“哥要揍就揍!我撐得住!”
宗錦地手在空中僵了陣,最後收掌在少年額頭上彈了下。
“……江副統領說以後我跟著哥行事。”景昭捂著額頭道,“哥要跟著進沙羅城,我就也跟著……傷已經好多了,都結痂了。”
“……江意凈做些沒用的。”
宗錦小聲啐了句,那邊赫連恆已經準備上馬。他不得不跟上,隻匆忙道:“你願意跟就跟,注意著點傷。”
“知道!”
小倌跟著上了馬,一列軍士排成兩列,身負軍銜的騎馬在前,軍職低的步行在後,列隊拉得很長,從赫連恆的暫居之地一直排到了街尾。男人自然在最前列,華服上的金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耀眼奪目。包括宗錦在內,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他的身上;他卻像無所察覺般,依舊是平日裏那副淡泊如水的麵孔。
“啟程。”男人下令道。
靠後些的兵士即刻吹響了低沉的號,長長的列隊朝著城門而去,在平民們或是冷漠或是怨憎的目光中離開了漆城。
那兩場大雨過後,樅阪迎來了陽光明媚。
佇列浩浩蕩蕩地在林地中穿行,向著岑郡前進。等過了岑郡,後頭便是沙羅城,樅阪最繁華的地方,也是樂正府所在之處。
這三日間,赫連恆並未和宗錦聊過任何與景昭有關的事。
可他們二人卻像說好了似的,不僅未對任何人提及,還沒安排任何應對措施。
“不要打草驚蛇”,彷彿他們二人都如是想。
宗錦推測赫連恆是想回了軻州再做打算,如今樅阪被攻破的訊息該是已經傳遍了天下,其他氏族趁這時候打點什麼鬼主意也毫不稀奇。言而總之,未回去軻州之前,危機就不可完全消除。
然而此刻,景昭就在列隊之中,宗錦回過頭便能隱約看見他的身影。
他很難控製自己不去想其中的千頭萬緒——景昭背後是誰,聽從了誰的命令,動機是什麼?他全然不知。隻是有一點他很清楚,景昭絕不可能與皇甫有勾連,否則在不蕭山事變之後他也不會流落街頭成了乞丐,而是該和洛辰歡一樣,在尉遲家一躍成為年輕將領才對。
且景昭對他的忠誠、對洛辰歡的恨意,決計不是裝的。
兩個多時辰後,申時一刻,他們才終於進了沙羅城。
沙羅城的城牆之上,道旁的房屋之上,到處都是迎風飄搖的四棱旗;赫連禪他們早早便準備好了一切,隻等著赫連恆率軍進城。和宗錦著幾乎同樣衣衫的北堂他們出現,各自率領著兵士並進隊伍裡,將勢頭壯大。城中最寬敞的大道也被赫連軍塞滿,平民們隻能站在房簷或暗巷中看他們,小聲地議論。
那些議論宗錦聽都懶得聽,無非就是“赫連狗賊”“誰當權都無所謂”“賦稅會減麼”之類的話。
隻要不屠城,平民們關心的便隻有自己的日子是否能好好過去下去;真正對樂正忠心的也有,隻是他們那種忠心僅限於嘴上,並不會付諸進行動。
待走進沙羅城正中,宗錦看著那場麵都有些震撼——樂正家當真是把自己當樅阪的帝王了,沙羅城的正中居然就是氣派非凡的樂正府,且上頭的牌匾掛得還並非“樂正府”三字,而是“樂正宮”。
那樂正宮的正門也非尋常府邸的模樣,而是青磚紅牆琉璃瓦,一個門能抵赫連府四個大門寬敞。再往裏頭看,便是一重又一重的門,深處有亭台樓閣遠遠可見。
“……真的夠滑稽的,”宗錦道,“要說大逆不道,還數樂正最大逆不道。”
北堂列騎馬與他並行,道:“頭回見時我也嚇了一跳,不過這裏頭不足天都宮十分之一大。”
正門前早早有搭好的高台,赫連兵馬就在台前下馬,將士們迅速列陣值守,將台前空了出來,任由平民試探著往前湊。
宗錦站在台側,看男人不緊不慢地走上台,抓住台下所有人的目光。
軍鼓擂響,軍號沉吟。
“……正告樅阪上下,今起樅阪將屬我赫連統轄。”赫連恆在台上說著,迎麵來的風吹起他的髮絲與衣擺,說是在戰場上廝殺的大將,不如說他是天生高人一等的帝王,“上至官吏將軍,下至平民百姓,當遵我赫連法度,不可違反;樂正大逆不道,妄圖稱王,火燒山林,殘害百姓,已由我赫連誅殺。”
“為慶樅阪納入我赫連屬地,也為謝我驍勇善戰的赫連軍;樅阪全境,免稅三年;赫連全軍論功行賞,今夜痛飲,不醉不歸——”
“赫連!赫連!赫連!——”
——
樂正宮——現在也許可以稱為赫連宮了——的宏偉漂亮的大殿,和大殿之外的空處,被赫連軍上下坐滿。殿內坐的自然是將領,宗錦也在其中,還把景昭一併帶了進去,坐在客席上大口吃肉。中間不知從哪兒搜刮來的舞姬在動人地起舞,兩旁還有樂師伴奏,其中那個琵琶彈得相當不錯,聽得宗錦直點頭。
像是怕他們好久沒放縱,等飯菜吃了過半,才終於有人抬著酒進殿。
陸陸續續有人將酒送到了各個將領的桌前解開封蓋,酒香霎時間溢滿了整個殿內,饞得宗錦剛拿起的雞腿都放下了,眼巴巴等著人送酒過來。景昭對酒興緻平平,反而見狀立刻伸手進了燒雞的盤子裏:“哥你不吃雞腿的話我幫你吃掉……”
“你吃你吃,看你這點出息。”宗錦道,“好久沒喝了,聞這味道就很不錯……”
言談間,就有人抱著酒罈走向他。
宗錦眼睛發亮,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接。
那人越走越近,那罈子酒也越走越近,眼看就要落到他手裏……然後那兵士連腳步都沒頓,直接略過了宗錦這一桌,往前給去了赫連禪的幾案上。
“啪!”宗錦反手就是一掌拍在桌上,拍得景昭都嚇了一跳。
他倏地彈起來:“什麼意思?!老子的酒呢?!”
要換做往常,他的聲音肯定夠讓全場的人都看向他;但如今大家吃吃菜喝喝酒聊聊天看看舞,誰也沒注意到他的突然發難。
他倏地看向赫連恆,滿臉怒氣。
男人坐在殿上,手裏端著小巧的玉酒杯,也正看著他。
“過來。”
他雖聽不見赫連恆的聲音,卻能從他輕啟的薄唇上讀出這兩個字。
宗錦氣鼓鼓地順著殿內一側,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預告一個今日有車】